荒山騎隊從縣城回來後的第三天,麻煩沒有從外面來。
先在白鷺倉北坡炸開了。
事情起因不大。第二批宅地開始分配,一共八十六塊。
這片地方以前只是白鷺倉北面的一片荒坡,如今鎮衙搬過來,主路修通,往東一刻鐘就是青石集市,再往北還能接黑石軍寨。哪怕不懂做生意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裡的地以後只會越來越值錢。
真正開始登記時,問題立刻冒了出來。
最早跟著周野從荒年裡熬過來的那批人覺得,北坡這種位置,怎麼也該先照顧老荒山人。鄭家和許家後來遷來的戶卻不服,他們同樣落了籍,也在修路、建倉、水利和運輸隊裡幹活。許家那邊更有人把牛借給水利隊使,舊莊的田契、水磨帳也全送進鎮衙等著核。
上午還只是幾戶人在分地處爭,到了中午,鎮衙門口已經圍了幾十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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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這裡連口像樣的井水都沒有,是我們跟著東家一起守下來的!黑風寨打過來的時候,我家兩個小子都在寨牆上!現在鎮子起來了,倒讓剛來幾天的人跟我們搶北坡?」
喊得最響的是陳老三。
他算最早跟著荒山的一批人,左手虎口還有以前守寨時留下的一道疤。說到激動處,袖子都擼了起來,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真出過力。
許家莊那邊一個中年漢子也不讓。
「你們早來,我們認。可我們進荒山以後也沒躺著吃糧,我家三頭牛這幾天全在水利隊拉石頭,我兩個兒子一個進修路隊,一個去糧倉。來了晚幾個月,難道以後好地方就都跟我們沒關係?」
陳老三馬上轉過去。
「誰說沒關係?北坡就這一塊,外面又不是沒地方住!」
「那你怎麼不去外面住?」
「我憑什麼去?」
兩句話一撞,周圍的人立刻又吵起來。
劉五帶著巡查隊趕到以後,沒有抓人,只讓幾個人往中間一站,把雙方隔開。沒人拔刀,也沒真動手,爭的還是一件荒山以前很少遇見的東西。
位置。
以前分宅地,東邊和西邊差不了多少。現在不一樣了,離鎮衙近一百步,和離鎮衙兩里,往後可能就是兩回事。
周野從縣城回來以後,本來還準備讓騎隊休整幾天,結果人剛進鎮衙沒多久,外面的聲音就越來越大。
「怎麼了?」
周禾抱著宅地名冊進來,直接往桌上一放。
「北坡分地。以前是按家庭人口、住房缺口和工分排,現在很多人不認了。」
「為什麼?」
「嫌這批地太好。前面排得到的當然覺得舊規矩好,排不到的就開始翻舊帳。」
薛清娘坐在另一邊,面前放著一冊剛整理好的名單,連誰什麼時候遷入、住在哪裡、最近三個月做過什麼都記了。
「真正爭到鎮衙門口的二十七戶。老荒山十三戶,鄭家遷戶五戶,許家莊九戶。」
她把名單推過來。
「剩下的人也在看。今天這二十七戶怎麼處理,後面所有人都會記著。」
周野翻了一遍。
「都缺房?」
「程度不一樣。」
薛清娘指了其中幾戶。
「有的是一家六七口還擠在臨時長屋,有的其實已經有地方住,只是想換到北坡,還有兩戶連舊宅都沒退。」
周野看完,把冊子合上。
「把二十七戶各叫一個人進來。」
沒多久,屋裡已經站滿了人。
陳老三擠在最前面,剛才在外面嗓門還大得很,一進來反而先收了幾分。
「東家,我們真沒想鬧,就是覺得心裡不平。」
周野看他。
「哪裡不平?」
「當初黑風寨來的時候,我家老大、老二都上了寨牆。那時候可沒人知道荒山以後能成鎮,現在許家才來幾天,就跟我們一起搶北坡。我要說一點想法沒有,那是假話。」
許家那邊的中年漢子立刻皺眉。
「陳三叔,你說你家守過寨,我們沒說不認。可我們現在也是荒山的人,舊莊那邊說扔就扔,一大家子搬過來,牛也給公隊使著。以後是不是只要比你們晚來,我們就永遠得排後面?」
陳老三剛要回嘴,周野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先閉嘴。」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周野把荒山以前的宅地規矩攤開。
人口。
現有住房。
工分。
以前地方不值錢,這三項基本夠用。誰家人多,誰住得更擠,誰平時為聚落乾的活更多,排一排,大多數人都沒意見。
現在鎮子已經開始有了中心。
同樣大小的一塊宅地,位置差一里,往後可能差幾十倍。繼續完全照舊規矩走,只會讓每次分地都變成爭排名。
「陳老三。」
「哎。」
「今天要是我說老荒山人先挑,你高不高興?」
陳老三猶豫了一下。
「肯定高興。」
「那半年以後呢?有人修的路比你多,有人守的夜比你多,再往後還有人真上過陣、受過傷。到時候他們說自己功勞比你大,要不要把你從北坡趕出去?」
陳老三張了張嘴。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周野看著他。
「今天你拿『我來得早』分好地,以後自然有人拿『我功勞更大』來搶。這條口子一開,往後每分一批地,就得先吵三天誰資格老。」
陳老三臉上的氣慢慢散了些,許家那邊的人也安靜下來。
周野沒有順勢把老荒山人的功勞抹掉,而是重新拿起名單。
「早期守井、守寨、修寨牆的人,我記得,鎮裡也該記。但記功是一回事,誰家帶著多少私產進荒山,又是另一回事。」
他說到這裡,看了眼許家那邊。
「你家三頭牛給水利隊拉石頭,哪天開始,幹了多少天,帳上有,就算公役。許家帶來的舊田契有六百多畝,可那些田現在還在等縣衙核界。更重要的是,那本來就是你許家的產業,不能因為誰家以前家底厚,到了荒山以後就多拿幾塊好宅地。」
許家那中年人怔了一下,隨後點頭。
「這個我認。」
陳老三也沒再抓著「許家六百畝」說事。
一直坐在旁邊聽的薛清娘這時把一張紙推到桌邊。
「我昨晚其實算過一種分法。」
周野看她。
「說說。」
「八十六塊宅地,先拆成兩類名額。其中四十三個,專門解決真正缺房的人,只看三樣。」
她伸出三根手指。
「家裡有多少口人,現在住得擠不擠,有沒有已經分過正式宅地。這一半不看你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看你家以前有多少錢。」
陳老三問:「那工分呢?」
「放到另外四十三個名額里。」
薛清娘把第二張紙鋪開。
「剩下四十三個,按鎮裡的公共貢獻入資格。以前守井、守寨、修牆,都算;後來修路、水利、巡夜、運糧,也算。以後新來的人,只要做夠,也能進這一批。」
許家那人問:「貢獻多的人多抽幾次?」
薛清娘搖頭。
「不能。真按數量往上加,最後還是誰手裡人多、牛多、能拿出的東西多,誰機會大。」
她用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貢獻只決定你有沒有資格進。進了以後,一戶一簽。陳老三守過寨,可以進;你家三頭牛真替水利隊拉夠了公役,你也能進。進去以後,你們兩家機會一樣。」
屋裡安靜了一陣。
這種辦法跟陳老三原本想要的「老人先挑」差得很遠,可他的舊功至少真正被算進去了,也沒有變成只值一句「大家都記得」。
許家那邊同樣不是完全沒機會。
周野拿過紙看了一會兒。
「位置怎麼分?」
「資格和位置分開。」
薛清娘顯然已經想過。
「先定誰能拿這一批宅地,人定下來以後,再抽具體地號。否則第一名永遠拿最好位置,排在後面的還是會爭你為什麼多一分、我為什麼少一分。」
周野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方向。」
陳老三聽到這裡,忍不住問:「東家,那我以前守井、守寨,都算?」
「帳上有就算。」
「那我家老大呢?」
「他自己的功記在他名下,以後他分戶,算他自己的。」
陳老三終於有了笑模樣。
「這行。」
許家那邊的人也問:「我們現在開始做的工分,以後一樣能算?」
「一樣。」
周野看著屋裡所有人。
「荒山以後不按你是哪一家的人分。誰做過什麼,看帳;誰真正缺什麼,也看帳。光站在門口喊,什麼都不算。」
屋裡不少人下意識往那幾本厚帳上看。
這一下,剛才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人,反而都安靜了。
趙七一直靠在門邊。
等眾人不再說話,他才開口。
「還有一個問題,抽到以後能不能賣?」
這句話一出來,好幾個人臉色都有點微妙。
顯然已經有人想過。
北坡現在剛開始值錢,再過幾年,真有人願意花銀子買,也不奇怪。
周野直接道:「不能隨便賣。鎮裡分出去的是宅地,先給你住。十年以內不得私賣、不得轉租。真要離開荒山,或者一家人搬去別處,先退回鎮裡重新分。」
陳老三皺眉。
「自家兒子能留嗎?」
「家裡正常繼承可以,重新登記。」
周野看了他一眼。
「別今天抽到,明天分給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屋裡有人笑了。
陳老三也有點尷尬。
「我就問問。」
「十年以後怎麼處理,到時候再按鎮子的情況定。現在先把倒地的口子堵住。」
趙七點頭。
「那我知道怎麼寫牌子了。」
事情談到這裡,爭執基本已經壓下來。
陳老三是第一個點頭的。
「我認這個,舊功算,就行。」
許家那邊的中年人也道:「我們也認。以後干出來的東西算數,就不怕。」
周野看向另外幾家,再沒人反對。
當天傍晚,新規則便貼到了鎮衙外。
八十六塊北坡宅地。
四十三戶按住房缺口安置,優先解決人口多、現住房擁擠、還沒有正式宅地的家庭。
另外四十三戶,從達到公共貢獻標準的家庭中抽取。
早期守井、守寨、修牆正式列入舊功記錄;後續修路、水利、巡查、運輸以及其他公共事務,同樣可以積累貢獻。
私產不直接折算宅地資格。
牛、車、工具若被公共工隊實際調用,則按使用時間記公役。
最終取得宅地資格的人,再統一抽取地號。
宅地十年內不得私賣、轉租。
一條條寫得很明白。
真正開始登記以後,鎮衙門口反而比上午安靜。
以前最早跟著周野的人,一個個都擠到舊功冊旁邊,看自己名字到底有沒有記上。
「我守井那次怎麼沒寫?」
「你那天明明腿疼在家躺著。」
「後半夜我去了!」
「那你找當時一起值夜的人來對。」
旁邊又有人擠過來。
「我修過寨牆!」
書吏抬頭。
「修幾天?」
「兩天。」
「帳上是一天下午。」
「那天下雨,半天也算一天吧?」
負責核舊帳的書吏被圍得額頭直冒汗。
劉五站在旁邊聽了一陣,實在忍不住。
「上午一個個還說自己跟荒山出生入死,現在一翻帳,怎麼連下半天雨都準備算戰功了?」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剛才那點火氣也被衝散不少。
許家和鄭家的人則圍在另一邊看新的貢獻冊。
有人開始問水利隊還缺不缺牛,也有人問修路隊最近招不招人。
趙七聽得直擺手。
「想掙工分就來幹活,別今天為了抽地把牛全送來,明天抽完又牽走。公役怎麼算,有規矩,誰也別想臨時鑽空子。」
到了天黑前,第一批地號終於抽出來。
陳老三也在其中。
他把手伸進木箱時,比當初守寨牆還緊張,摸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竹籤。
旁邊書吏接過去。
「北坡,第七塊。」
周圍立刻有人起鬨。
「老陳運氣行啊!」
「第七塊靠主路!」
陳老三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後嘴都快咧到耳根。
「第七?真第七?給我看看!」
書吏把簽往回一收。
「看什麼看,等會兒自己去看木樁,別把簽弄丟了。」
陳老三也不惱,拉著兩個兒子就往北坡跑。
上午還在鎮衙門口喊得最凶,到了晚上,反倒成了新規矩第一個占到便宜的人。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周野才把那張宅地新規帶回屋。
薛清娘坐在對面,還在重新核今天的名額。
周野把紙放下。
「以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今天是地,後面還有鋪面、倉位、工坊的位置。」
薛清娘頭也沒抬。
「還有馬。以後真有人想進騎隊,肯定也會爭。再往後,鎮衙的位置也有人爭,誰做書吏、誰當管事、誰能碰帳,有好處的地方,都會有人盯。」
周野看她一眼。
「聽你這語氣,怎麼還挺高興?」
薛清娘這才抬頭。
「有一點。」
「為什麼?」
「以前荒山什麼都沒有。」
她拿筆往窗外點了點。
「大家只怕明天沒飯吃,哪有心思爭北坡還是南坡。現在開始搶位置,至少說明這些東西真值錢了。」
周野愣了下,隨後笑了一聲。
「照你這麼說,吵架還是好事?」
「吵得能按規矩收回來,就算。真天天打起來就不算。」
薛清娘也笑了。
這時門被推開。
周禾拿著剛抽完的結果進來,一進門就道:「陳老三中了第七塊,我剛回來,他還在北坡轉呢,嘴裡一直念叨他家以後大門朝哪開。」
周野點了點頭。
周禾卻沒馬上走。
她把名單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句:「那你們以後要住北坡,準備挑哪塊?」
屋裡瞬間安靜。
薛清娘緩緩抬起頭。
「周禾。」
「嗯?」
「今天帳都算完了?」
周禾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還差一點。」
「正好。」
薛清娘從旁邊抽出三本冊子,整整齊齊推到她面前。
「孟家的倉租,鄭家的第二批貨,還有今天宅地重新登記,都歸你。」
周禾低頭看著那三本厚冊子,笑意當場少了一半。
「我就隨口問一句。」
周野在旁邊終於沒忍住。
「讓你亂問。」
周禾抱起帳本往外走,到門口還不死心,回頭道:「我又沒說一定住北坡。」
薛清娘已經重新低下頭。
「再多說一句,加一本。」
周禾立刻把門關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野低頭翻了兩頁宅地冊,翻著翻著,忽然覺得對面半天沒動靜。
他抬頭。
薛清娘也剛好抬眼。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很快移開,拿起旁邊那本帳。
「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
周野重新低頭。
外面的北坡還亮著不少火把。
遠遠能聽見陳老三的大嗓門。
「第七塊!就這根樁,誰都別給我插錯了!」
屋裡兩個人同時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