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莊開始重新核戶後的第三天,顧庭山親自來了荒山。
這次連縣衙慣用的儀仗都沒帶。
張茂跟在後面,另有四名衙役護著。幾匹馬一路跑到鎮衙門前,身上全是汗,顧庭山下馬以後連水都沒喝,進屋第一句話便是:「門關上,有件事得借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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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原本還在看許家那批舊田契,聽到這話抬起頭。
「多少?」
「十二騎。」
顧庭山答得很快。
周野手裡的筆卻停了。
荒山現在真正編成隊、按騎隊訓練的恰好十二人。
韓魁帶著他們練了這麼久,平日最多沿北道巡查,或者幾個人一組跑附近村鎮。整隊出遠門追人,這還是第一次。
顧庭山一開口就把十二個全要了,顯然不是縣裡隨便丟了點東西。
「出什麼事了?」
顧庭山沒繼續站著說,從懷裡抽出一張折過幾次的地圖,直接攤到桌上。
「糧種被截了。」
周野的目光立刻落下去。
「多少?」
「八車。」
顧庭山手指壓在安平縣城南面。
「前幾日府里調下來一批秋播糧種,準備分給南邊十一個受災村。昨天上午從縣城出發,走到三十多里外的雞鳴坡,被人堵了。」
「押送的十幾個衙役傷了六個。」
「車一輛沒剩。」
周野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普通糧被搶,最多是損失銀錢。
種糧不同。
南邊那十一個村子本就遭過災,靠的就是這一批糧趕秋播。時節一旦錯過去,就算以後再從別處補糧下來,也補不回地里的那一茬。
「死人沒有?」
「沒有。」
顧庭山的臉色卻沒因此好看多少。
「對方下手很準,先驚騾馬,再把押車的人衝散。像是只衝糧來的。」
張茂在旁邊接了一句:「我昨天帶人追到天黑,只撿回來一根斷韁和兩隻糧袋。對方走得很快。」
周野低頭看地圖。
「山匪?」
「未必。」
顧庭山把地圖往他這邊推了推。
「你看這裡。」
雞鳴坡往西,有兩條進山的小路。
正常劫糧的人如果想躲縣衙追兵,最省事的做法就是立刻鑽山,把八車糧拆散藏起來。
可張茂昨天追到的痕跡卻不一樣。
車隊被劫以後,先沿官道往南跑了近十里。
到這裡才突然轉西。
更麻煩的是,對方還有馬。
「幾匹?」
「至少八匹。」
顧庭山道:「衙役說動手的人里,有幾個從頭到尾沒下馬。張茂後來又在路上數過蹄印,八匹只多不少。」
周野盯著那幾條岔路。
能提前守到一批縣裡剛調下來的糧種。
知道時間。
知道路線。
手裡還有馬。
怎麼看都不像臨時撞上的流匪。
顧庭山聲音低了一些。
「運糧的事,縣衙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所以我現在連自己那邊都不敢全用。」
周野抬眼。
「你懷疑消息從縣裡漏出去的?」
「至少有人提前知道。」
顧庭山沒有把話說死。
「張茂帶衙役查案可以,讓他領幾十個人大張旗鼓追過去,我怕人沒追上,消息先到了。」
「所以來找你。」
荒山騎隊和縣衙沒有日常往來。
對方真在縣裡有人,也未必會盯著荒山今天突然出去多少騎兵。
周野把地圖往自己這邊拉了些。
「你想讓我做到哪一步?」
「先把糧追回來。」
顧庭山這次連場面話都沒說。
「那些種糧耽誤不起。」
「人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也別為了幾個人把糧弄丟。」
他說完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如果真查出縣衙里有人通消息,人先別交別人手裡,直接送給我。」
周野聽明白了。
「誰領隊?」
顧庭山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屋裡安靜片刻,他才說道:「你肯去最好。」
連張茂都朝周野看了過來。
荒山如今兩千多人。
周野每天需要處理的事情,已經和幾個月前完全不同。
換個尋常鎮正,這種追糧的事派個手下已經很正常。
周野卻沒有急著拒絕。
他重新低頭看了一遍路線。
騎隊練了這麼久,荒山在它身上花出去的東西不少。
三十二匹戰馬天天吃草料。
馬會元帶人打馬蹄鐵、改馬鐙、修鞍具。
十二個人又一直占著韓魁的大量時間。
可訓練場上跑得再整齊,也不等於出了荒山還能用。
這次距離夠遠。
對面也有騎手。
恰好能看出問題。
「韓魁留下。」
周野把地圖折起來。
「十二騎全部出。」
「我跟著。」
「石老六也帶上。」
顧庭山點頭。
「縣衙再給你二十個衙役。」
「不要。」
周野搖頭。
「人多了拖速度。」
「而且如果你懷疑縣衙里有人漏消息,帶的人越多,知道我們往哪追的人也越多。」
顧庭山沒有堅持。
周野又看向張茂。
「我還缺一個認路的。」
張茂已經站直。
「我去。」
「行。」
周野把地圖塞進懷裡。
「半個時辰後出發。」
……
消息傳到營地時,孫大虎是第一個從訓練場跑出來的。
「真出遠門?」
他連手裡的木槍都沒來得及放。
「十二個全去?」
韓魁正在馬棚外檢查一副鞍具,抬頭只看了他一眼。
「你再喊大聲點。」
「最好讓青石集市也知道咱們要去哪。」
孫大虎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嘴是閉上了,臉上的興奮一點沒少。
這十二個人練騎隊以後,大多數時候乾的都是巡路、換隊形、上下馬、夜間集合。
韓魁一聲哨子,半夜都得爬起來套馬鞍。
孫大虎早就憋著想知道,這麼折騰到底什麼時候真用一次。
今天終於來了。
韓魁把十二個人全叫到馬棚外。
「先別高興。」
「這是追人,不是出去撒歡。」
他拿馬鞭在地上畫了一道。
「路上誰為了搶前面把馬跑廢了,回來自己去礦區背一個月礦。」
「真追上以後,也別看見人就往裡沖。」
「周野讓停就停,讓下馬就下馬。」
孫大虎忍不住嘀咕:「我哪有那麼莽。」
旁邊兩個人齊齊看了他一眼。
韓魁懶得罵。
「你最好記住自己今天說的。」
馬場很快忙起來。
十二匹騎隊常用的戰馬先牽出來。
周野和石老六另外各備一匹。
張茂用的是自己從縣裡騎來的馬,只重新補了草料和水。
馬會元也趕到馬棚。
十四匹荒山要出門的馬,他一匹一匹摸過去。
先看蹄。
再看韁繩。
最後看鞍帶有沒有磨裂。
檢查到孫大虎那匹時,他蹲下去捏了捏左後蹄,臉色立刻沉下來。
「這誰昨天看的?」
一個年輕馬夫趕緊過來。
「我。」
「釘鬆了都沒看見?」
馬會元用鐵鉗輕輕一撬,蹄鐵果然晃了一下。
孫大虎剛才還興奮得停不下來,這會兒臉都變了。
真跑出幾十里再掉蹄鐵,可不是笑話。
馬會元也沒繼續罵人,當場讓人把工具拿來。
舊釘拔掉。
蹄邊重新修平。
備用蹄鐵換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
李牧河則站在旁邊重新分馬。
「前面六匹耐力好。」
「別一出鎮就跟瘋了一樣跑。」
「後面幾匹速度快,真追到人再換前面。」
他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子。
「馬先跑廢了,人再能打也只能用腿追。」
孫大虎站在旁邊連連點頭。
韓魁忍不住道:「剛才誰說自己不莽?」
孫大虎立刻不吭聲了。
周野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以前買下這批馬時,只覺得終於有了能騎的人。
到了今天才真正看出來,一支騎隊麻煩的地方遠遠不止十二個人會騎馬。
馬有狀態。
蹄鐵會松。
鞍具會斷。
一路怎麼分配馬力,也得有人懂。
少掉其中一環,幾十里以後隊伍就可能自己先散掉。
臨出發前,薛清娘從鎮衙方向快步追了過來。
她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布包,到了近前,直接遞給周野。
「拿著。」
周野接過來,手裡沉甸甸的。
打開看了一眼。
炒豆。
肉乾。
幾張烤得很硬的餅。
還有一個用小陶瓶裝的鹽。
「廚房給的?」
「我讓人裝的。」
薛清娘看了一眼已經陸續上馬的騎手。
「顧縣令說,對面也有馬?」
「至少八匹。」
「多少人?」
「還不知道。」
周野把布包塞進鞍袋。
「先追到再說。」
薛清娘看著他系好帶子,停了一會兒才問:「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
「今晚能追上,可能明天。」
「人跑得遠,就多幾天。」
薛清娘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注意安全」。
她從袖子裡又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許家今天還有三十多份田契要核。」
「有幾張需要你簽,我先壓著。」
「孟家的第二批倉磚下午也到。」
「周禾和我會盯。」
周野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遞迴去。
「你們先按昨天定的辦。」
「我回來再簽。」
「好。」
旁邊孫大虎騎在馬上,已經往這邊偷瞄第三次。
周野一轉頭,正好撞上他的眼神。
孫大虎趕緊去看天。
周野翻身上馬。
從他旁邊經過時,慢悠悠說了一句:「再看一眼,回來讓韓魁給你加練。」
孫大虎的腦袋立刻擺正。
「我看路呢。」
韓魁在後面冷笑。
「你最好一直這麼認真。」
薛清娘沒忍住笑了一下。
周野已經抬手。
十二人的騎隊依次跟上。
石老六背弓走在側後。
張茂騎自己的馬跟在另一邊。
十五騎沿白鷺倉南面的主路出了鎮。
馬蹄聲很快連成一片。
薛清娘站在原地看了一陣,直到最末一匹馬拐過路口,才轉身回去。
剛走到鎮衙門前,周禾已經靠在那裡等著。
「送完了?」
薛清娘看她一眼。
「你今天很閒?」
「戶冊確實少一點。」
周禾一本正經跟上。
「而且我哥以前出去,你也沒給他送過吃的。」
薛清娘腳步沒停。
「以前我也不在荒山。」
「有道理。」
周禾點得特別認真。
薛清娘轉頭看了她兩息。
最後懶得接。
……
十五騎出了荒山以後,很快開始提速。
張茂平時也騎馬。
縣裡真遇到急事,一天跑上幾十里也不是沒有過。
可跟著荒山騎隊跑出十幾里以後,他便漸漸看出了差別。
這十二個人並沒有從頭到尾擠成一團。
前面始終有兩騎。
主隊和他們隔著一段距離。
每過岔路,前騎會先壓速度,確認路況以後才繼續。
跑出七八里,全隊主動降一次速。
有人趁這個時候檢查鞍帶。
有人俯身摸馬脖子上的汗。
沒有誰覺得前面的馬快一點,自己就非得追上去。
張茂最開始還擔心這樣趕路太慢。
真正跑過二十多里以後,他才發現自己那匹馬已經開始喘,荒山那幾匹領頭的馬卻還穩得很。
「你們平時天天練這個?」
他忍不住問孫大虎。
孫大虎抹了把臉上的汗。
「以前覺得最煩的就是這個。」
「韓教頭天天說,快的時候不算本事,跑到最後還有馬才算。」
張茂看了眼前面。
「現在呢?」
孫大虎咧嘴。
「現在覺得他罵得有點道理。」
前面的韓魁雖然沒來,孫大虎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中午以前,一行人趕到了雞鳴坡。
路旁還能看到昨天留下的痕跡。
一根斷掉的木欄橫在溝邊。
泥地上有幹掉的血。
再往前,翻倒糧車留下的深坑已經被人用石頭圍出來,防止夜裡有人踩進去。
張茂翻身下馬。
「就在這裡。」
「對面從坡上下來。」
「我們的車隊剛過這個彎,前後都被堵了。」
周野沒有馬上追。
石老六已經蹲在路邊。
他先看車轍。
又沿著路往前走了幾十步。
張茂指向西面。
「昨天我們追的就是這一條。」
泥地里,確實能看見雜亂的馬蹄印。
八匹以上。
其中幾道很深,顯然速度不慢。
周野走過去看了片刻。
「車轍呢?」
「前面有。」
張茂領他們繼續往西。
大概一里多以後,車輪印變淺。
到一段碎石硬地,徹底沒了。
「我們昨天就是從這裡散開找的。」
張茂指了指山坡。
「西邊幾條路都搜過。」
「再往裡全是林子。」
石老六沒出聲。
他沿硬地慢慢繞了一圈。
蹲下。
起來。
又往北走。
孫大虎開始還跟在旁邊,後來連呼吸都壓輕了,生怕踩壞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石老六停在北側草坡邊。
他彎腰撥開一片已經重新立起來的枯草,從下面捻出半截嫩莖。
斷口還濕著。
「這邊。」
張茂一愣。
「這裡沒有馬印。」
「馬沒過來。」
石老六指了指西面。
「那八匹馬往西跑了。」
「車往北。」
張茂蹲下來仔細看。
這次終於看見。
草坡上確實有兩道很淺的壓痕。
不像官道上的車轍那麼明顯。
可幾處低洼的軟土裡,能看見窄窄的輪邊痕跡。
「他們分開了?」
周野問。
石老六點頭。
「騎馬的人故意往西。」
「糧車過硬地以後轉北。」
「昨天晚上有露,草倒的方向還在。」
周野順著北面望過去。
前面是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
他對這附近有印象。
再過幾道坡,有一處早就荒掉的莊子。
以前屬於崔家旁支。
後來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排空屋和兩個舊糧窖。
「柳背莊。」
張茂臉色一下變了。
「那邊早沒人住了。」
「所以才適合藏八車糧。」
周野起身。
沒有再耽誤時間。
「上馬。」
十五個人很快重新翻上馬背。
這一次,隊伍沒有再沿西路繼續追。
直接折向北。
越過第一道坡以後,路已經很難算路。
荒草沒到馬腿。
石老六和兩個騎手壓到最前面。
主隊速度降了下來。
走出不到三里,石老六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收馬。
前面一處低洼泥地里,橫著一道剛壓出來不久的車輪印。
旁邊草叢裡,還掛著半塊麻布。
孫大虎下馬撿起來。
麻布邊緣已經撕開,上面卻還留著一個沒磨掉的墨印。
【安平縣秋播種糧】
張茂一把接過去,臉色頓時變了。
石老六已經抬頭望向更北面的山坡。
「車沒停過。」
「還在前面。」
周野把那半塊麻布塞進懷裡,重新握緊韁繩。
「前騎拉開。」
「其他人別搶馬力。」
「從現在開始,路上再看見人,一個都別驚動。」
兩騎率先越過土坡。
剩下的人依次跟上。
這一次,張茂沒再問還要追多遠。
因為前面的泥地上,第二道車轍已經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