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江都市又熱鬧了起來。
明天就是正式接收的日子,各方的接收隊伍已經陸續匯聚到這個城市。
而今天,軍統授勳儀式正在舊政治保衛局的大禮堂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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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幾名衛兵拎著石灰桶來回塗刷著牆上殘留的日偽標語,門口兩個後勤人員在那校準這門牌的高低。
白底黑字的木排上寫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肅奸處理委員會江都站。
禮堂內三教九流擠了滿滿一屋。
政保局留用的舊職員、穿中山服的軍統特務、穿長衫的商會老闆、穿軍裝的忠義救國軍團長,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嘈雜的聲音充斥著整座禮堂。
趙承安坐在第二排,自己的傷還沒好,坐在那感覺渾身難受。他只能趴在桌上,手指無聊地轉著茶杯蓋,一圈又一圈,嘩啦嘩啦的聲音響著,腦子裡想著楊小順是不是遇到危險了,怎麼還沒回來。
四周嘈雜得很,鬧哄哄的。
有人說孟懷楨這次鐵定坐穩江都軍統一把手的位置。
也有人說趙承安一個鐵桿漢奸,怎麼一轉臉就成軍統的人了。
當然還有在那擔心自己即將被裁撤,不停的打探消息的。
十點整。
禮堂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孟懷楨陪同著軍統特派員周彼得走進禮堂。
台上台下各自坐好,周彼得站起來扶了扶話筒,輕咳了一聲。聲音不算大,卻蓋住了所有的掌聲,禮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用著官場特有那種長腔說道:「鄙人,周彼得!受國防部,和軍統局的委派,宣讀,嘉獎令。並主持授勳儀式。
「下面,我宣布。」
布字音剛落,台下嘩啦一聲,像提前排練好了似的,所有人站直了身子,手指並在褲縫,表情嚴肅,儀式感十足。
「孟懷楨,投身黨國多年,潛伏敵營,戡亂有功,著銓敘陸軍上校,任命其為江都日偽資產接收委員會主任,統籌全城接收事宜。」
話音落地,孟懷楨立刻激動地向前一步,抬手撫平軍裝領口看不見的褶皺,腳步輕快地登台。
雙手接下委任狀時,還特意巴結道:「感謝黨國,感謝戴老闆信任,屬下定當結草銜環,誓死報國。」說完舉著嘉獎令轉身,目光慢悠悠掃過全場,春風得意。
現在的接收委員會主任,不就是未來的江都站站長嗎!
周特派員稍作停頓,繼續宣讀:「趙承安,敵後潛伏有功,破壞敵焦土計劃,保全江都城池完整,著銓敘陸軍中校,任接收委員會副主任,協助統籌資產清點。另授予青天白日勳章一枚,以資嘉獎。「
說完周彼得看了眼趙承安,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戴老闆特意囑託,將你留存的三枚雲麾勳章一併轉交,並轉告他對你寄予厚望。」
聽到任命,台下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趙承安的身上。
誰也沒料到時局翻轉,一個鐵桿漢奸搖身一變成了黨國功臣,還拿下了含金量極高的青天白日勳章,這份殊榮,在黨內也是寥寥無幾。
趙承安登台伸手接過勳章,低頭認真地別在胸口。冰涼的金屬墜著衣料,沉甸甸的。
周特派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客套著年輕有為,鏡片後的目光卻細細打量著他,心想,以後一定要與此人交好。
其實趙承安明白,自己能夠獲得這枚青天白日勳章,和所謂的器重沒多大關係,這不過是齊多金提前送過去百根大黃魚和整車珍寶換來的。
說是用錢買來的也不為過。
緊接著,是王靜姝的嘉獎令。因敵後潛伏有功,授上尉軍銜,頒發雲麾勳章一枚。
王靜姝一臉茫然,自己已經打了報告,希望能夠調回重慶,守在父親身邊,結果自己不僅沒有調回,還升官了。
授勳儀式落幕,孟懷楨快步追上趙承安,伸手拉著他的胳膊,格外的親密,一點看不出二人曾有過爭鬥,倒像是相交數十年的手足兄弟。
「趙老弟,哦……不對,」邊說著,邊輕輕的拍了自己的嘴一下,「你看看,得叫趙副主任了!恭喜恭喜,你可藏得太深了!誰能想到你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還深得局座賞識。都是自己人,以前的事咱就揭過不提了,以後江都這地界,就是咱們說了算!」
他把趙承安拉到走廊僻靜角落,低聲說道:「跟你說句實在話,接收委員會是天大的肥差,千載難逢。咱們得趕在重慶那些人到任之前,先把好處撈足了。「
說完他向外看了兩眼,說話也快了幾分:「政保局後身的獨棟洋樓,挑最好的幾處先劃到軍統名下;碼頭糧倉、五金倉庫、日本人留下的紗廠,全部貼上軍統的封條,裡面的東西嘛……」
孟懷楨來回搓著手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在江都人頭熟、路子廣,這事你來辦最合適。我七你三,絕對不虧你!明天一早,咱們先去城西軍需庫和碼頭糧倉,這兩塊是最大的肥肉,必須先吃掉!你懂的。」
趙承安看著孟懷楨,心裡鄙視得很,還你七,你一個大子都拿不到。但是面上還得迎合著:「主任考慮得是,上頭信任咱們,咱們自然得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孟懷楨急著去巴結周彼得,說了沒幾句才戀戀不捨鬆開手,轉身擠進人群。
大門外的福特車上,歷經千辛萬險從根據地回來的楊小順坐在駕駛室,一見到趙承安上車,他興奮地說道:「老大,我回來了。」
「上面什麼意思?」趙承安隨手遞過去一瓶汽水。
楊小順接過去用牙咬開,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喝完隨手抹了把嘴角水漬。
「是個誤會,當時荒灘刑場你處死那幾個假地下黨的時候,被咱們的同志匯報上去,上面以為你叛變失控,便斷了聯繫。」
「後來周領導調查清楚那些是假地下黨,你也是將計就計,本來是打算恢復聯繫的,但你又被橋本給監禁了,所以就一直沒聯繫上。」
趙承安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原來自己被橋本監禁期間,組織一直在為自己查清真相,還自己清白。
接著又問道:「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我也加入了組織,」楊小順臉上掛著驕傲的表情,他是江大山,齊多金三人中第一個與趙承安站到一起的人。
「周領導還親自囑咐我,讓我一定要保護好你的安全。」
「那真是太好了。」
「組織安排新的絡人了?」趙承安見他那渴望的眼神,又遞過去一瓶。
「安排好了。」楊小順接過汽水沒有打開,放到副駕駛室上,然後從貼身內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去,「上邊吩咐,讓你儘快接頭,有重要事宜商議。」
趙承安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手不由攥得緊緊的。
到了晚上,趙承安換了一身半舊的藏青長衫,懷裡揣著一本線裝《史記》,慢悠悠踱步到國立大學門口的博雅舊書店,店裡冷冷清清,沒什麼客人。
書架前,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身穿灰布長衫,戴著一副黑色圓框眼鏡。那人低頭翻著一套《資治通鑑》,指尖輕輕叩擊書脊,周身透著一股子書香氣息。
單單一個背影,就讓趙承安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居然是他!」
趙承安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邊走邊逛地走到跟前,隨手抽出旁邊的《史記》,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想找本講江都風物的書,翻了許久,一直沒尋到。」
那人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怔住。
眼鏡後的眼眸先是錯愕,緊接著流露出的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好書都藏在深巷舊宅里,得慢慢找。」
暗號對上了!沒問題!
「老……老師?」
「承安,真的是你。」孫敬之眼底泛起了淚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當年一別,再無音訊。後來聽聞你在江都依附日偽,我還痛心不已,跟你師娘惋惜了許久……沒想到,你一直在暗處潛伏隱忍,這些年,辛苦你了。」
「一晃快十年了。當年你還是一腔熱血的學生少年,如今早已能獨當一面。這次組織江都爆炸的事情做得很好,周部長多次私下誇過乞丐同志有能力,但沒想到乞丐同志就是你。」
「都是分內之事。」趙承安輕輕搖頭,心裡五味雜陳,「當年您讓我有了信仰,捨身掩護我們撤離,後來聽聞您被捕,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趙承安擦了擦自己眼角快要流出的眼淚。
「萬幸,被同志們連夜營救出來了,隨後安排我去山東那邊做潛伏工作。」孫敬之講述著,突然轉而一笑,「這次江都光復,組織派我過來統籌物資與群眾工作,沒想到接頭人是你。」
簡單兩句敘舊,兩人切入正題。
趙承安遞過去一張折好的紙,說道:「國軍入城之前,我安排人把城裡的物資和錢財都劃拉乾淨送去這個水寨了。」
「守寨的都是跟著我們多年的老兄弟,絕對可靠、值得信任。交接時間由您定,我隨時配合調度。」
孫敬之聽得連連點頭,打趣道:「你還是以前的你,蔫壞!你這是替組織解了燃眉之急。眼下部隊擴編,處處物資緊缺。這批物資,能救下無數百姓和戰士。」
「都是學生應該做的。」
「也正好,組織上對你有新的任務要求。」
趙承安愣了一下,一直以來組織給自己的任務都是籌備物資。就自己這三腳貓都不如的身手,總不至於讓自己去竊取情報或者參與一線行動吧。
孫敬之看著滿臉尷尬的趙承安,笑了笑說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吧,組織需要你在江都站穩腳,用金錢分化和腐蝕敵特。這都是你的強項啊。」
趙承安哈哈一笑,摸了摸後腦勺:「還是特科的領導了解我。」
「總部的人都很了解你。今天先聊到這,以後可以讓楊小順做咱們之間的聯絡人,這孩子不錯。」
趙承安心中雖然有些不舍,但他也知道,現在的江都城雖然還處於一片混亂,但是也並不安全。
「老師保重身體,這些錢您留著傍身。」說完,他從兜里摸出四根大黃魚遞了過去。
孫敬之臉色一黑,「讓你去腐蝕敵特,你怎麼還腐蝕到我身上了!」
趙承安趕忙解釋道:「這些錢不是給您的,您拿著去安排幾個安全屋,採買一些防身的武器和藥品放到裡面。」
孫敬之點了點頭,收下金條:「你想的倒是周到,行,我收下了,下不為例。說實話,要建立安全屋,靠我自己的收入,還真沒辦法。」
說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叮囑。「接下來的資產接收是一場硬仗,軍統必定藉機大肆斂財牟利。你身處漩渦之中,優先保全自身,不必強行硬拼。組織會全程暗中配合你。」
趙承安輕輕頷首,離開了舊書店。
回到趙公館,躺在自己的床上,無論怎麼也睡不著。他腦海中盤算著明天的接收大戲該怎麼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