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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黎明之前8

  滿天的煙花漸漸歸於平靜。

  滿城歡呼聲、鑼鼓聲、鞭炮聲更加的熱鬧起來。

  橋本在地上坐了良久,站起來坐到沙發上,像是解脫了一般。

  「趙桑,過來坐。」

  趙承安聞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緩步走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臉上的表情很淡定。

  橋本抬手拿起桌子上的清酒壺,倒出兩杯。

  他推了一杯酒到趙承安跟前,然後自己端起另一杯,將酒放在鼻子下聞了一聞,語氣像是在閒聊日常。

  「說起來,這瓶酒還是你送給我的。不演了?是啊,這麼多年,你也該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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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安心裡咯噔一下,隨後又釋然了。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說實話,這清酒真的不好喝,我還是更喜歡我家鄉的老白乾地瓜燒。」

  「哈哈,你不問問我什麼時候懷疑你的?其實,春季掃蕩泄密那一次,我就盯上你了。」橋本仰頭飲下大半杯,酒勁沖得他喉嚨發癢,低低咳了兩聲,緩過勁了又接著說,「只要皇軍的行動出紕漏,溯源追查,你總是撇的乾乾淨淨。旁人都被你的偽裝騙了,唯獨我沒有。」

  說完,橋本自嘲似的笑了笑,自顧自的將酒倒滿。

  「嗯。」趙承安將酒杯放到茶几上。

  他抬眼望向趙承安:「我確定你是臥底很久了,但是我一直分不清,你是軍統?中統?還是地下黨。還請趙桑指教。」

  趙承安抻了抻緊張的有些發麻的頸椎,笑了一笑。

  「勝負已定,你們失敗了,現在想搞明白這些,沒多大意義。」

  「也是,都結束了。」橋本笑意苦澀,「我猜你心裡應該一直納悶,我鐵了心要執行焦土計劃,為何還要提前讓你這個中國人參與。」

  「我不想知道。」

  橋本沒有搭理趙承安,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小野木二直屬東京軍部。是全權負責計劃執行的,我無權更改,也無力阻攔。」

  他抬手把酒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僅僅一個晚上,他的鬢角就已經有了幾縷白頭髮。

  「東京的大火,吞噬了我全部的親人,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我的祖父母。就算戰敗能回國,我也是孑然一身,生活在痛苦中。可江都城我待了六年,這裡的街巷、商鋪、碼頭,一草一木我都熟。」

  「我是帝國的軍人,本該嚴格執行帝國的命令。但我終究不想,親手把這住了六年的城,炸成一片廢墟。我讓你執行焦土計劃,就是在賭你敢不敢救下這座城。」

  橋本眼底露出一抹釋然,「今晚這滿城煙花……很美,這樣的結果,最好。」

  趙承安靜靜坐著,聽著。

  多年來他見識過橋本的狠辣兇殘,也破解過對方設下的各種死局。但從未想過這個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侵略者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片刻的唏噓轉瞬即逝,再多的身不由己,也抵不過他虧欠江都百姓的累累血債,日本人犯下的罪孽,任何人也沒有權利原諒!

  橋本緩緩抬手,抽出一旁的軍刀。光潔的刀身泛著刺骨的白光。

  「帝國戰敗,我身為軍人,罪責難逃。今日一死,算是給軍部、給所有戰死的人一個交代。」

  話音落地,他猛地扯開軍裝,雙手攥緊刀柄,狠狠刺入自己小腹。

  刀刃劃開肉皮,溫熱的鮮血湧出,順著刀身滴落。橋本額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牙隱忍,不發一聲痛呼,目光始終朝向東京的方向。

  」不過你也沒有贏,你親手處決了自己的同志,你也是罪人!你這一生都將……」

  話還沒有說完,身軀晃了兩下,重重跌回椅背,徹底沒了氣息。

  書房陷入一片死寂。老陳被自己槍決時的那片暗紅,漸漸的與眼前的場景重疊。

  趙承安看著地上的鮮血,胸口像是悶著一口氣,頂得自己的胃在抽痛。

  沒等他平復心緒,書房木門被狠狠踹開,巨響轟然打破沉寂。

  小野木二滿身塵土衝進門,赤紅的雙眼緊緊地落在橋本的屍體上。

  焦土計劃失敗,他就是帝國的罪人。他驟然抽刀,嘶吼著向趙承安劈砍過來。

  趙承安心頭一緊,倉促側身躲閃。鋒利的刀刃劈在木椅上,木屑四濺。

  書房空間狹小,家具放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有周旋躲閃的餘地。小野徹底殺紅了眼,刀刀奔著致命要害。趙承安隨手抓起桌上硯台格擋,金鐵交鳴的脆響炸開,震得他虎口發麻。短短几個回合,左臂就被刀鋒劃開一道深口,鮮血迅速浸透衣袖,灼燒般的痛感順著手臂蔓延全身。

  「我殺了你!」小野嘶吼著,再度橫刀劈來。

  趙承安趕忙後退,後腰狠狠撞上書架稜角,劇痛鑽心,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厚重的書架劇烈晃動,頂層的書本噼里啪啦墜落,砸在他肩頭、後背,散落滿地。

  他顧不上周身劇痛,抬手撈起手邊最厚的辭典,拼盡全力朝小野面門砸去。

  小野眼皮不抬,手腕翻轉,寒光一閃,堅硬的硬殼辭典直接被一刀劈斷,紙絮碎屑漫天紛飛,糊了趙承安一臉。他下意識閉眼偏頭,就是這瞬息的空檔,小野已然貼身逼近。

  失神的剎那,小野沉重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胸口。

  這一拳極重,趙承安悶哼一聲,胸腔氣息瞬間滯住,胸口脹痛難忍。他踉蹌後退,還未站穩,小野的膝蓋狠狠頂在他腹間。

  他整個人驟然弓起,胃酸翻湧直衝喉嚨。緊跟著小腹再遭重腳,身體直接騰空摔出,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五臟六腑仿佛錯位了一般,口腔瞬間湧上濃烈的腥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費力的睜開眼,看著小野提著軍刀緩緩走近,刀尖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尖銳聲。

  自己還沒有替妻子看一眼勝利?難道就要死在這抗戰勝利的前夜了嗎?

  他不甘心,可渾身疼得已經近乎脫力,根本沒法移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軍刀緩緩舉起,即將劈向自己。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清脆的槍聲驟然炸開!

  子彈擦著小野的臉划過,小野猛地停住手中的刀,翻身躲到一旁。緊接著又是一槍,打中了小野的肩膀。

  「趙承安!」

  王靜姝的聲音響起,她快步沖入書房,將他牢牢護在身後,槍口死死鎖定小野,分毫不敢鬆懈。

  趙承安被軟禁的這幾日,她始終心神不寧。

  日軍投降後,她看見公館守衛四散逃離,崗樓空空如也,唯獨趙承安沒有出來,正猶豫著是否強行闖入,就看見小野滿臉戾氣沖入公館,她立刻緊隨而入,剛好撞見這生死一瞬。

  小野捂著流血的肩頭,眼底充滿了不甘心。可漆黑的槍口死死地瞄著自己的腦袋,他再不甘,也不敢貿然上前。他瞥了眼早已氣絕的橋本,心知今日自己沒有機會殺趙承安了,翻身撞開窗戶跳了出去,轉瞬隱入夜色。

  待確認危險徹底散去後,王靜姝才鬆了緊繃的神經,連忙俯身攙扶趙承安起身。

  「趙承安,你怎麼樣?還能撐得住嗎?」

  「沒事,死不了。」趙承安靠著牆面站穩,抬手擦去唇角血漬,「咳咳,剛才我是真後悔,當年在特訓班的時候偷懶,拳腳功夫沒好好學,差點死在小野手裡。」

  他看著身旁的王靜姝,硬是擠出笑容道:「不過你這槍法也得練啊,兩槍沒打死他。」

  王靜姝假裝生氣,錘了他一拳,結果這一拳讓趙承安胸口血氣再度翻湧,一口淤血忍不住吐了出來。

  王靜姝慌忙扯過一旁的桌布,給他擦著嘴,急切地喊著:「趙承安!你可千萬別死啊。」

  「別擦了,差點被你捂死。」吐出胸中淤血的趙承安反而輕鬆了不少:「外面怎麼樣了?」

  王靜姝生氣的丟掉桌布,回應道:「我來之前剛收到重慶密電,要我們提前準備好接收工作。」

  她想起電報內容,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這幫小人,說得冠冕堂皇,接收重建,不就是趁機斂財嗎。我們在江都熬了八年,沒拿過重慶一分酬勞。如今勝利了,倒一個個爭先恐後出來搶好處、占功勞。」

  趙承安靜靜聽著。

  日本人的退敗不是戰爭的終點,而是新一輪紛爭的開端。國共合作的大好局面即將破產,黨派之間的矛盾遲早徹底爆發。

  而接收,就是點燃這場戰爭的導火索。

  他拍了拍王靜姝的肩膀安慰道:「別抱怨了,你讓江大山和齊多金過來見我,越快越好。」

  王靜姝看他那不想多言的表情,也懶得和他繼續說,轉身出去傳話。

  片刻功夫,江大山和齊多金匆匆趕來,進門看見滿身血跡的趙承安,趕忙上前詢問。

  「科長!沒事吧?」

  「沒事。」趙承安艱難地坐到沙發上說道:「你們立刻帶人,清查全城所有日偽資產,武器彈藥、糧食藥品、工具機設備這些根據地能用上的東西,全部弄走,一個大子都不留。」

  「這些物資全部運到三十里舖深水河道那個廢棄水寨,抽調最可靠的兄弟嚴加戒備。」

  「搬不走的就地掩埋,以後再說。」

  江大山還有點懵,但是齊多金心眼多,眼睛一下就亮了。

  「科長,您是打算……讓那些接收大員接受一座空城?」

  「空城怎麼了,空城也是老子拼死救下來的!」說到一半突然咳了一聲,嘴角又滲出血絲,他用袖子隨意一抹,繼續說,「他們想要來個五子登科,做夢去吧。等組織聯繫上以後,全部上交給組織。」

  「您放心!」江大山滿臉擔憂的輕輕拍著趙承安的後背,「我親自帶隊,保證做得乾乾淨淨!」

  齊多金緊隨其後開口:「帳目交給我,我全部抹平,任憑他們怎麼核查,都只能找到日本人那去。」

  二人離開後,趙承安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邊已經泛起淺淺的魚肚白,明媚的晨光緩緩漫過屋頂,溫柔地拂過這座即將重生的城市。

  無人知曉,一場醜陋的接收大戲,即將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