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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黎明之前6

  三天後,是政保局發放月薪的時候。

  大院裡百十號特務、外勤、文職一早就圍在發放桌前,日頭曬得院裡的槐樹葉打卷,空氣里浮著一股汗味和旱菸味混在一起的酸氣。起初只是小聲地嘟囔,「今天怎麼到室外發月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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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一出,眾人也都開始疑惑起來,以前都是去財務科領月薪,今天確實不太一樣。有人拿袖子扇風,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劃拉,幾個外勤互相遞眼色,誰也不肯先走,怕走了就輪不上自己。

  齊多金帶著人推兩大車的中儲券送到大院空場,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紙幣被陽光照得發白。下面立刻炸鍋了,前排的人踮腳看清了那一捆捆薄紙,臉色唰地變了;後排還沒看清的還在往跟前擠,嘴裡罵罵咧咧嫌前面擋了視線。

  行動隊隊長率先把整捆鈔票狠狠砸在木桌上,紙張四散飄落在地,抬腳上去來回碾,鞋底把紙幣踩出一道道黑印。

  「拿這破紙打發人?街邊買兩個饅頭人家都不收,家裡老小等著吃飯,這薪水跟白紙有什麼兩樣!」

  後勤主管將中儲券摔向財務科長身上,罵道「這是窮瘋了麼,拿這堆廢紙來羞辱我們嗎!」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著鬧事,整個政保局的人都罵了起來,齊多金在一旁看著有人在罵趙承安,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乾淨,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一塊,這他哪能忍得了,大步跨上前,一巴掌拍在木桌沿上,震得紙幣又飛起來幾張,拱火道:「吵吵什麼!」

  大家認出財神爺,紛紛詢問原因,齊多金耐心解釋道:「南京政府下撥的就是中儲券,往年都是趙科長自己拿錢補貼大家,才發的大洋。」

  「這趙科長無故被抓關了監獄,還被人設計陷害,你說趙科長的心能不寒嗎?」

  「光趙科長被抓一天,你們知道損失了多少錢嗎?你們應該去問問孟局長憑什麼要寒了功臣的心!」

  財務科長在一旁小聲地嘀咕著:「老齊,你這是殺人誅心啊!」

  孟懷楨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背靠門板站了半晌,反覆按壓發脹的太陽穴,桌角堆著十幾捆沒人認領的中儲券。他來回踱了十幾圈,越走越煩躁,窗台那盆觀賞草被他無意識揪掉好幾片葉子,光禿禿的地散發著一股子青草的澀氣。

  實在沒別的法子,拎起窗邊一罐上好的雨前龍井,直奔趙承安的辦公室。

  趙承安正靠在椅子上休息,窗戶關著,一颱風扇賣力地吹著,仿佛與外面的嘈雜和炎熱是兩個世界。

  屋裡放著留聲機,桌側擺個白瓷小碟,盛著炒南瓜子,旁邊散落著瓜子皮。

  他聽見腳步聲,只睜眼斜瞟一下,隨手拈起一顆瓜子放到嘴裡嚼著,也不吐皮。

  孟懷楨一進門,笑呵呵地說道:「趙科長,我這弄了盒上好的雨前龍井,特意送過來給你嘗個鮮。」

  說完把茶葉罐推到桌子中間,抬手擦了擦趕路悶出來的一層薄汗,視線往窗外掃了一圈,看到外面還在吵鬧,太陽穴突突地頂著。

  「孟局長,這麼閒的嗎?」

  孟懷楨一愣,自己哪裡閒了?都快焦頭爛額了。於是他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眼下百十號人堵著要銀元,整個政保局都快停擺了。再這麼僵持下去,橋本那邊遲早要追責,咱倆都落不下好。」

  趙承安又捏起一顆南瓜子,慢慢剝掉瓜子外皮,果仁單獨擱在瓷碟邊,眼皮輕輕往下耷拉,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也不接話。

  孟懷楨往前微微傾身,幾乎貼到桌沿。

  「你心裡也清楚,日本人撐不住了,太平洋接連潰敗,本土天天挨炸,這邊戰線早晚全線崩盤。我早年留有路子,重慶那邊不少高層跟我有交情,現在咱倆暫時放下過節,攜手穩住江都局面。等城裡正式光復,我親手寫一份詳實呈報遞給戴老闆,到時候軍統接管江都,錢糧總務依舊交由你掌管,不會斷你的財路。」

  趙承安捏著瓜子殼的手指頓了頓,將瓜子丟回瓷盤,慢悠悠開口。

  「配合恢復供應不是不行,當初政保局分批借走的卡車、桶裝汽油、戰備糧食,還有我墊付的各類周轉現款,一筆一筆全記在齊多金帳本上。帳目補齊,銀元實物全數結清,這供應自然就恢復了。」

  孟懷楨喉結滾了滾,日本人自然不會額外調撥經費填補政保局的虧空;南京政府更不會。

  市面賺錢的買賣又大半攥在趙承安手裡,他眼下沒有半點談判籌碼,只能咬著牙點頭應下。

  「行,這份情我記下了,我去籌錢!」

  臨出門前,趙承安還特意喊了一句:「那帳本可不止一份,可別動歪心思!」

  孟懷楨想法被戳破,沒好氣的回了一句:「我使不出那下三濫的手段!」

  從趙承安的辦公室返回,孟懷楨關好辦公室木門,拉上厚布窗簾,喊來兩名最親信的特務頭目,小聲算計著:

  「城西綢緞莊、城東藥材行兩家富商,家裡獨子年紀尚小,下手穩妥些,綁走之後遞消息索要五十萬銀元贖金,這筆錢用來填平總務的虧空,拿到錢款立刻贖回物資補給。」

  兩名特務當晚趁著夜色潛入綢緞商宅院,把少爺悄悄擄到城郊廢棄破廟,隔天一早派人送去勒索字條。富商嚇得不敢聲張,怕孩子出事,連夜湊齊五十萬銀元送到約定地點。

  這富商本來就是個牆頭草,不僅在南京有後台,重慶也有後台,托人調查一番發現竟然是政保局的手段,當下怒火衝天,自己雖然不敢曝光但自己不怕魚死網破!

  這幫狗腿子不給打疼了,以後還不得拿自己當錢莊,多大的家產也不夠他們敲詐的。於是趁著內河商船去往南京辦事,手寫一紙狀書,把綁架勒索的始末全部寫清,托人遞往南京偽督察公署。

  錢財到位,南京那邊非常重視這件事情,當晚,南京稽查專員帶著隨行憲兵專程趕赴江都,一下車直接直奔政保局開始調查案件的始末,有錢財開路,效率自然格外地快。

  第二天一早,一疊證據就被拍在孟懷楨的辦公桌上。

  人證、物證俱在,雖然大多數是假的,但孟懷楨也不敢去覆核,只能認下,承諾會自己墊錢,將銀元退回去,也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稽查專員揣著大洋走了,可是孟懷楨卻要破大財了。

  回到私宅庫房,他打開常年存放積蓄的暗櫃,裡頭碼放的金條、銀元、古玩首飾散發著霉味和黃金特有的金屬味。

  他伸手在一摞金條上停了片刻,滿臉不舍。盡數清點出來,湊夠三十萬銀元還給趙承安,又額外拿出一筆現款封口,生怕對方把案子捅到重慶,斷了自己退一步的門路。裝箱子的時候,他的手在抖,箱蓋磕在櫃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承安,你給我等著!」

  一番折騰下來,孟懷楨不僅是白忙活一場,多年積攢的私產幾乎損失殆盡。

  齊多金把清單攤在趙承安面前。

  「科長,孟懷楨自掏家底填平所有欠款,油庫、糧倉、車輛庫房今天就能正常對外撥付物資。」

  趙承安低頭掃過記錄,筆尖在金條一欄輕輕劃了一道,點點頭:「慢慢來。」

  說完,他抬眼望向窗外遠處政保局辦公樓。

  院子裡還是鬧哄哄的,半車的中儲券扔在那裡,地上也撒了一片,沒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