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安平復了一下情緒,回過頭,眼中換上了膽怯的神色。
「孟局長,屬下第一次行刑,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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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廢物之名果真名不虛傳。你繼續!」孟懷楨一臉譏笑道,他不信一個從沒進過審訊室的後勤人員,能夠審出什麼。他單純就是想羞辱他!狠狠地羞辱!
孟懷楨靠在擺滿刑具的木桌邊,手裡轉著鐵皮打火機,咔嗒咔嗒反覆開合,隔幾秒抬眼掃一下兩人,看到趙承安不留餘力地打著,心裡放下心來。
趙承安急得滿頭大汗,因為老陳傳遞出「保重」二字後,就閉上了眼,拒絕任何交流。
趙承安知道,這是讓他別再冒險。
老陳已經決定把命交出去,只為給他換一條活路。
老陳每挨一下,喉間就會發出痛苦的悶哼,緊接著又撐著劇痛痛罵,舊傷崩裂,鮮血順著身體往下淌,浸透了破爛的衣衫。
趙承安聞著空氣里越來越濃的血腥味,胃裡一陣翻湧,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看到他那慫樣,孟懷楨扔掉手裡的煙,上前一步鄙視地說道:「說起來,趙科長還是軍統特訓班出身的,就學了這麼點東西,你那老師也是個廢物!」
「時間差不多了,橋本長官已經在荒灘等著,該押人動身了。」
趙承安虛弱地站在一邊,手緊緊地握著腰間白朗寧手槍的槍柄,手指已經泛白,發抖。
兩名特務上前,蠻力扯開捆在木架上的粗麻繩,老陳兩條胳膊被人死死架住,拖著往院子走。他的腳在泥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院門口停著的鐵皮囚車已經啟動,趁著看守轉身拉側門、分神的空檔,老陳猛地攢起全身力氣,狠狠掙開兩邊鉗制自己的手,拖著布滿舊傷的雙腿往巷子深處狂奔。
孟懷楨反應極快,腰間配槍瞬間抽出,抬手就扣下扳機,子彈準確地擊穿了老陳的右腿,人重心一歪,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泥地里,膝蓋狠狠磕在石塊上。碎石撞斷骨頭的聲音清晰可聞,老陳悶哼一聲,卻咬著牙沒有叫出來。
孟懷楨走到趙承安跟前,把自己手裡的短槍往趙承安懷裡一丟:「當眾越獄鬧事,按憲兵隊規矩就地處置,你來動手。」
趙承安拿起手槍,一步一步緩慢地朝倒地的老陳走去。
老陳撐著劇痛,費力抬起上半身,眼神堅定地高呼著:「共產主義,萬歲!」
趙承安胸口像是被石頭堵住,痛得他無法呼吸,安靜幾秒,指尖用力按下扳機。
「啪!」
一聲刺耳的槍聲炸響,石板路上鋪開大片刺眼的暗紅。
他不敢看老陳的臉。
他怕自己一看,就會露出破綻。
趙承安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只剩下那灘不斷擴大的血跡。他感覺自己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可無論自己如何用力,都無法鬆開手指。
「拖下去,埋了。」
孟懷楨將一切看在眼裡,用力掰下趙承安手中的槍,吩咐道。
「趙科長好槍法!走吧,還有十幾個人等著你處決呢!」
趙承安木然地坐進副駕,一隻手無力地搭在車窗框上,另一隻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衣襟上擦著,仿佛手上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永遠也擦不掉。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小販的叫賣聲、黃包車的鈴鐺聲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的鼻腔里全是那股腥臭的血腥味,怎麼都散不掉。
長長的車隊齊齊調轉車頭,朝著城郊荒灘一路開去。
荒灘上的風颳得枯蘆葦嘩嘩響,像無數冤魂在那裡哭喊。
橋本健一拄著軍刀,踩在土坡上等了許久,腕上手錶滴答響個不停。
遠處土路的盡頭,福特在前,兩輛囚車跟在後頭,車輪揚起來的黃土遮了半邊天。
車子開到橋本跟前,孟懷楨先跳下來,也顧不上揚起的灰塵迷了眼,快步湊到橋本跟前鞠躬。
「報告橋本長官,人犯均已帶到,請長官指示!」
橋本沒有回覆,目光掃了一圈隊伍,沒看見老陳的身影,眉峰往下壓了壓。
「孟局長,先前那名地下黨聯絡員,怎麼不見了?」
孟懷楨往趙承安那邊偏了偏腦袋,恭敬地回答道:「報告長官,路上看管鬆懈,那人半路拼了命往外逃,緊要關頭是趙科長親自出手,當場擊斃,屍體就近埋了。」
「親自動手?」橋本滿臉懷疑,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衝著車上的趙承安喊道:「趙桑,處置得當,足夠證明你的立場。剩下十二人全都押到河灘,現在立刻行刑,不許耽擱。」
趙承安艱難地從車上下來,哇的一口吐了出來,膽汁混著胃酸濺在沙地上,酸臭的氣味直衝鼻腔。他膝蓋一軟,跪倒在橋本面前。
他邊吐邊琢磨著怎麼躲過這一關。
嘔吐物濺到橋本的鞋上,橋本嫌棄地皺了一下眉,連忙伸出雙手,想要扶起他。
突然,趙承安抬眼掃過沙地上跪著的那些要處決的犯人。
不對勁!
那些人身上明顯是新傷,傷痕浮在皮膚表面,沒有滲進血肉里。
又看了看他們的鞋,雖然是沾滿血跡的舊鞋,可隱約能看見腳踝,一點塵土、淤傷都沒有。
媽的,又是試探!
趙承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些異常上移開,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
趙承安扶著橋本遞過來的手站起來,污穢之物抹了橋本一手,回答道:「橋本長官,屬下確實不擅長殺人,槍法也不好,能不能……」
橋本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抓住趙承安的脖領吼道:「八嘎!今天你要是不開槍,我就殺了你!」
趙承安心頭一沉,立刻站穩答道:「嗨!」
趙承安知道,橋本要的是血,不是真相。
只要他表現得夠瘋、夠亂、夠像漢奸,這一關就能過。
說完,他腳步一轉,直接側身貼向孟懷楨。
孟懷楨還沒反應過來,腰間配槍已經被趙承安一把抽走,槍套皮帶扯得他腰腹一緊。
「趙承安你幹什麼!」
「處決的槍在……」
話音還沒落,趙承安已經抬手,槍口對準前排跪著的人,手指不停地扣動扳機。
他本就不善射擊,準頭差得離譜,子彈四處亂飛,沙地上炸開一簇簇塵土。
槍口的後坐力一下一下撞著他的虎口,震得整條手臂發麻。每扣一次扳機,他的心就跟著暗爽,想試探我,就要付出代價!
孟懷楨往前撲著想搶槍,張口連聲喊停。
「住手!別亂開槍!」
但是來不及了。
槍聲蓋過他的叫喊,短短一梭子彈打空,地上倒下三四個人,剩下的嚇得拼命往側邊縮,有幾個人甚至拖著尿了的褲子在沙灘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趙承安空著手站在原地,手臂僵硬地保持著抬槍的姿勢,空倉掛機的咔嗒聲在荒灘上格外清脆。但他的手指還不停地扣著扳機,一下,兩下,一直沒有停。
橋本盯著眼前的場面,嘴角扯出一點弧度,緩步走到趙承安身側,伸手壓下他的胳膊,將槍接了過來,丟給孟懷楨。
「行事果決,皇軍沒有看錯你。」
孟懷楨接過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自己今天也算是吃了個啞巴虧。
這批人是他安排用來試探趙承安的,沒料到對方直接奪槍亂射,平白折了三四個手下,自己又沒法說什麼,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悶氣。
執行隊裡,一名士兵雙拳緊握,方才他看得清楚,一直以來被稱為廢物的趙承安親手擊斃了他的戰友!
當夜,這條信息被緊急送到了江北的抗日根據地特科負責人的桌面上,特科負責人周先生轉身叫來聯絡員說道:「通知江都地下組織,全部更換聯絡方式,與他有關聯的站點,全部撤離。」
等回到自己的住處,趙承安關緊院門,沒撐兩步,彎腰一口血吐在青石台階上,隨後血腥味混著胃液的酸臭味湧上來,讓他幾乎暈厥。
他靠著牆蹲了半晌,抬手摸出帕子擦乾淨血跡,又打水把台階沖得乾乾淨淨,面上瞧不出半點異樣。可他的雙手還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怎麼都止不住。
他抬起巴掌,狠狠朝自己臉上打下去。
一下不夠,又來一下。
直到臉頰火辣辣地疼,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顫意,才勉強被壓住。
冷靜下來的趙承安突然心生寒意。此次試探,橋本到底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