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四年,日占區江都城。
臨江居二樓的雕花木窗半開,樓下高聳的蒸籠里正蒸著蟹黃小籠包,鮮香混著江風鹹濕的氣息湧入雅間。
趙承安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壺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越過水霧,盯著街對面那輛黑色福特轎車——車牌是商會的,但車旁站著的人,不是。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木門被猛地推開。
老陳快步走進來,渾身濕透,他反手把門閂插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他們……查到三號站了。」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們都犧牲了,不知道查沒查到我。」
趙承安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推到對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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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沒有接,而是快速地說道:「你上次讓我轉運的物資,現在在城外三十里舖的水寨,暗號是……」
他剛要接著說,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皮靴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音,一下,兩下,越來越近。
「來不及了。」老陳的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撲向窗戶,想要跳下去,卻被趙承安一把按住。
「外面有人,走後門。」趙承安指了指角落,「快走。」
老陳搖了搖頭,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將趙承安挾持在身前,小聲說道:「黎明之前。」
「哄」的一聲,木門整扇被踹倒,揚起灰霧。
「舉起手來!」
「交出武器!」
「抱頭蹲下!」
孟懷楨叼著雪茄,踏步而入,他的身後衝進來五六個持槍的特務,迅速合圍住二人。
「趙科長好雅興。」孟懷楨拿出火機點燃雪茄,火光映出他陰鷙的笑臉,「這是演了一出什麼戲?」
趙承安驚慌失措地掙扎著:「孟局長,快救我啊!」
「救你?」孟懷楨好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你把地下走私網絡給我,我就救你如何。」
老陳見孟懷楨沒有想救人的意思,他開口吼道:「孟懷楨,你放了我,我就放了這狗漢奸!」
孟懷楨沒有搭理他,朝屬下揚了揚下巴:「挨個房間搜!但凡跟這人說過話、身上帶可疑東西的,無論是食客還是夥計,全部抓起來。」
說完他看了趙承安一眼:「你覺得怎麼樣?」
趙承安罵道:「姓孟的,走私網絡是皇軍的,有本事你去找皇軍要,你特麼難為我幹什麼!還不快救我。」
樓下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這一會兒已經抓了十幾個人,雙手反綁排成一隊,有的人嚇得身子不停地打顫。
孟懷楨一抬手,兩個顧客被帶了上來。
「這位共黨,你放開趙科長如何!」孟懷楨滿臉笑意,手中的槍指著一名跪在地上的顧客。
老陳沒有回覆,手中的匕首緊了一些,刀刃劃破趙承安的皮膚,湧出一絲鮮血。
孟懷楨搖了搖頭:「哎,不識抬舉了不是。」說完,啪的一槍打在顧客的腿上。鮮血和慘叫聲幾乎同時崩了出來。
「哎呀,打偏了,這位共黨,你放開趙科長如何!」
孟懷楨的臉更加陰鷙,槍口挪到了趙承安的額頭,其他特務也將槍指向其他顧客的額頭。「趙科長要是以身殉國,我肯定替您請功。追授、嘉獎,一樣不少。趙科長放心!」
老陳目眥欲裂,他吼道:「畜生!我放!不要傷害無辜!」
說完,咣當一聲,匕首落地,兩個特務上前按住雙臂給架了起來。
孟懷楨笑著收起槍,轉頭和癱坐在地上的趙承安說道:「趙科長,酒樓是你的,人在你屋裡,要怎麼解釋,還得你親自去和橋本長官說說。」
孟懷楨往前湊了湊接著說道:「通共,可是死罪!」
趙承安撐著爬起來,拍著桌子罵道:「姓孟的,你個王八蛋,你想弄死老子,你還敢誣陷老子,老子這沒有隔夜仇。到時候你別求我!」
「我求個屁,你先求自己能出來吧!」
「帶走!」
孟懷楨揮了揮手,一行人被押上特製的囚車,運往江都市日軍憲兵隊地下監獄暫時關押。
監獄的鐵門「咣當」一聲合上了,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
監室里昏暗狹小,霉味與血腥氣嗆得他直作嘔,隔壁的慘叫聲和鞭子落在皮肉上的聲音如刀子般割著他的內心。
他背靠牆坐在地上,手指緊緊地扣在牆角的青磚上,指甲縫裡滲出的鮮血不停地往外流著。
三年了,他了解老陳的意志力,可他也同樣了解政保局的手段!
慘叫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趙承安把耳朵貼在牆上,試圖從那些扭曲的聲音里辨認出老陳的嗓音。他分不清哪一聲是他的,每一聲都像。
一夜的煎熬,頂著兩個烏黑眼圈的趙承安就被兩名日本憲兵壓到了日軍憲兵隊二樓的橋本辦公室。
四名荷槍實彈的憲兵守在橋本辦公室外,槍上的刺刀泛著冰冷的光。
今日這局,恐怕不死不休了。
橋本健一眼窩青黑地斜靠在辦公椅上,手裡拿著老陳的那把匕首,一下下敲著桌面,敲得趙承安的心不由得抖了起來。
「趙桑,」橋本把匕首扔到趙承安面前,發出清脆的聲響,「昨天的共黨,已經招供,說你是接頭人。」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趙承安半邊屁股搭在椅沿,滿臉的冷汗,他悄悄擦了擦流到眉毛的汗,急切地解釋道:「橋本長官,我冤枉啊!我就老老實實在臨江居待著,誰成想遇到這事!」
「我在臨江居不也是為了籌集軍費,為皇軍分憂嘛。」
趙承安滿臉諂媚,將漢奸的表情演繹得淋漓盡致,活脫脫一副小人模樣。
「橋本長官,我懷疑是孟局長栽贓陷害,他特意驅趕共黨到我這裡,好誣陷我通共,您可要為屬下做主啊!」
橋本盯著他看了一會,嘴角微微一彎,又很快收了回去。
「趙桑,我讓你來,不是聽你說廢話的。」橋本盯住他,頭疼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接著說道,「實話告訴你,其實昨晚那人嘴很硬,什麼都沒有招。你去親自審訊,事後把以前關押的那十幾個共黨分子一併處決了吧。你親自動手!」
趙承安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腳悄悄往後撤小半步,聲音帶著哭腔求道:「長官,您知道的,我這人膽子小,哪敢殺人啊!」
「孟局長全程陪著你。」橋本沒搭理他,把桌角的白朗寧推過來,正是從趙承安身上搜走的那一把,「槍還給你,少開一槍,就是通共,通共,死!」
槍管冰涼刺骨,趙承安喉頭翻滾著,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咽了回去。
他可以確定槍的重量不對,這是試探。汪偽漢奸貪生怕死,可真正的地下工作者,怎能對同胞扣動扳機?窗外刑場嘶吼聲漸起,他垂眸掩住顫抖的睫毛。
橋本在賭,賭他不敢。
趙承安強壓心中的情緒,猛地立正站直身體,大聲喊道:「嗨!」
望著趙承安離開的身影,橋本揉了揉太陽穴,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走出特高課的大門,室外的陽光晃得人眼疼,趙承安眯起眼,瞳孔縮成一條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用手搭在眉毛上向遠處看去。
孟懷楨帶著一隊特務守在黑色福特車旁,見他出來,嘴角揚著一點玩味。
「趙科長。」孟懷楨拉開車門,語氣中帶有一絲不甘,「橋本長官還真是看得起你,走吧,我送你去審訊室。」
趙承安沒有搭理他,彎腰坐進車裡。
孟懷楨搖了搖頭,坐進車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車窗玻璃,臉上的玩味淡了幾分。
一路上二人無話,福特車碾過石板路發出噠噠噠的聲音,聽得趙承安格外的煩躁。
審訊室內,炭火燒得通紅,地上因常年堆積的血漬,散發著濃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屋子正中,釘著粗實木十字架,老陳整個人被粗暴地捆在上面,上身的衣服早被特務撕扯得稀碎,後背、肩頭布滿了鞭傷,露出大片暗紅色的血痂。
一名光著上身的特務端起一盆冰水潑了過去,原本昏過去的老陳醒了過來。
孟懷楨指了指刑訊桌上的一摞紙:「證據全擺這了,有情報來源,有身份調查,都是江北傳過來的,保真。橋本長官要實打實的口供,你親自審。總得問出點什麼,要不咱倆今天都沒法交差。」
說罷,隨手撈過木桶里泡鹽水的牛皮鞭,硬是掰開趙承安的手指,把鞭柄塞進去,五指強行扣緊。
趙承安握著牛皮鞭,恐懼的氛圍讓他不住地聳起肩膀,渾身顫抖著,目光剛對上老陳的臉,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腳指隔著布鞋用力蜷了蜷。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胃裡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翻騰得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看到他這慫樣,孟懷楨拍了趙承安一下,說道:「趙科長,上吧,兄弟們都看著呢。「
老陳聽見動靜,費力地把腦袋抬起來,眼睫毛掛著血痂。可是他被打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卻透露著沉著而又堅定的目光。
那是來自信仰和無畏的目光。
當他看到來人是趙承安,瞬間脖頸青筋一根根繃起,喉嚨沙啞地喊著:
「呸!漢奸!賣國賊!「唾沫混著血星子濺在趙承安的鞋面上。
由於用力過猛,已經結痂的傷口又再次崩開,鮮血直流。
趙承安強壓著心中的痛苦,顫抖著走到老陳的面前,擋住了來自四周的目光,他目眥欲裂,但手中的鞭子卻不敢停下。
他怒吼著:「說!接頭人是誰!交通站在哪!「
每抬手揮一鞭,他發出的喊聲比老陳的還響,外人聽見以為他是在給自己壯膽,實際上他在分散看守的注意力。
他都在賭——賭老陳還能看見,賭孟懷楨沒有盯著他的臉,賭橋本的人沒有在暗處監視著。他的眼眶因為刻意用力而酸痛發脹,淚水糊住了眼睛沒有流下來。他不敢擦,怕一抬手就暴露了意圖。
他的眼睛長短交替地眨著——那是他們入行時約定好的暗號,他想告訴他,「別招,待援。「
「趙科長!你的眼……怎麼紅了?「他的身後,孟懷楨的聲音幽幽地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