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里已經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一張大圓桌上,擺著七八個精緻的盤子,有剛出籠的蟹黃包,金黃酥脆的油條,還有幾樣爽口的小菜,李家的早餐一向豐盛。
柳氏正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細細擦拭著桌角,看見兩人進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李崇山坐在背靠門口的主位上,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滿血絲,正端著一碗粥,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進了客廳,孫霏停在桌邊,斂衽行禮,姿態恭敬標準。
「見過老爺,見過老夫人。」
李安生則沒那麼多講究,大咧咧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對著孫霏笑著擺了擺手:「自家人,不在外頭,不用講這些虛禮。」
柳氏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來,歡喜的拉住孫霏的手。
「對對對,霏兒說的什麼話,莫要多禮,快些來吃早食。」
她不由分說,把孫霏按在自己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接著又親自舀了一滿碗滾燙的雞絲粥,小心翼翼的放在孫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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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些,補補身子。」
柳氏拉著孫霏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笑盈盈的看著她,那雙眼睛,更是有事沒事的就往孫霏平坦的小腹上瞟,好像那裡頭已經揣上了一個大胖孫子。
柳氏自己生了李安生後,身子就虧了,再難有孕,這些年李崇山也沒納妾,她一個人在後宅里,除了看話本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抱孫子。
如今自己是努力不了了,可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兒媳婦,自然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孫霏身上。
孫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發燙,只能拿起勺子,低著頭,小口小口的把粥往嘴裡送。
李安生拿過一個包子,兩三口就咬掉大半,全當沒看見自家老娘那點小心思。
一頓早飯在略顯古怪的氣氛中吃完。
丫鬟們悄無聲息的走進來,把桌上的空碗空碟收進食盒裡提走。
柳氏見李崇山放下筷子,幾次看向李安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便明白,這父子倆是有正事要談。
她也不拖延,站起身,走到孫霏身邊,親熱的挽住她的胳膊。
「霏兒,咱們去後院走走,我跟你說,我最近又淘換了幾本新的話本子,裡頭的故事可有趣了,正好講給你聽聽。」
她不由分說,拉著還有些拘謹的孫霏去了後院敘話。
等兩個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大廳里安靜下來。
李崇山端起下人新送上來的熱茶,吹開浮沫喝了一口。
「你猜的沒錯。」
「那楊維,的確是三年前的幫凶。就是他幫著二皇子收集那些女子的信息,最後也是他安排的人,一個個把那些女子送到了北郊。」
李崇山說完,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幾張摺疊好的宣紙,遞了過去。
李安生接過來展開,是楊維畫押的口供。
李崇山繼續說著:「這老東西骨頭不硬,沒吃什麼苦頭,老子剛讓王軍把他吊上房梁,鞭子還沒抽下去,他就哭爹喊娘,什麼都招了。」
李安生一目十行的掃過口供,上面交代的內容,與他昨夜的推測大致是一樣的,只是細節更加詳盡!
比如楊維是如何利用巡城御史的職權,以核查戶籍為名,命令下面的人挨家挨戶摸排少女的生辰八字,又是如何分批次,利用兵馬司的夜間巡防路線,避開盤查,將人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出城。
看完最後一句,上面還蓋著楊維的手印。
李安生將口供紙張拍在桌上,罵了一句:「真是個畜生。」沉吟了片刻,李安生又問道:「人呢?把他放走了沒有?」
李崇山拿過口供收起,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天亮前,我讓分舵的陳水生帶了兩個手腳乾淨的兄弟,扔在他家後院外的巷子裡了。他自己心裡有鬼,吃了這個啞巴虧,絕不敢亂說。」
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角,壓低聲音道:「現在還不是徹底清算的時候,楊維好歹是個二品大員。若是他消失了一晚上,第二天人不見了,肯定會引起追查。到時候五城兵馬司和皇城司全城戒嚴搜人,咱們家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李安生,跟著點頭:「那就行,先讓他再好好逍遙幾天,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怕二皇子滅口,也怕被我們清算,這幾天肯定如坐針氈。」
他站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的佩刀,掛在腰帶上,一邊整理著衣角一邊吩咐道:「爹,你記得派人盯緊他,別讓他給跑了。這種人為了保命,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最大的可能就是卷了細軟跑路。」
「放心,老子都安排好了。」李崇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擔心。
「那我先去上值了,下午還要去長公主府上一趟。」
李安生邁開腿,大步走出門口。
清晨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輕響,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大雍這潭死水,風雲要變了。」
……
小半個時辰後,李安生騎馬來到皇城司衙門外。
門口站崗的兩個校尉一改往日的懶散閒聊,身子站得筆直,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的掃視著來往行人。
李安生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門口的雜役,徑直往裡走。
他很快就發覺,整個皇城司衙門裡的氣氛都有些不對勁。
院子裡來往的書辦和校尉們一個個行色匆匆,目不斜視,見了面也只是飛快點個頭,連寒暄都省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緊張肅殺的氣息。
李安生往裡走,路過幾個公房,門都緊緊關著,透過窗戶紙的縫隙,能看到裡頭的書辦正埋首於案牘,奮筆疾書,誰也沒出聲交談。
他心裡揣著疑惑,進了自己那間獨立的官房。
今天王軍和凌霜都沒跟來,官房裡空無一人,李安生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是魏無忌。
他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一眼,確認無人注意,才閃身進來,並立刻回身,把門板合上,還插上了門閂。
這傢伙有必要這么小心嗎?好歹也是皇城司最大的官!
李安生心中有些疑惑,魏無忌做完這一切,快步走到他案前:「李提點,你最近是不是和二殿下走得有些過近?」
李安生動作一頓,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怎麼了?」
魏無忌又緊張的朝窗外瞥了一眼,確認無人偷聽,這才湊近了些:「出大事了!昨日你下值之後,大概是傍晚時分,陛下在紫宸殿大發雷霆,把案幾都給掀了!隨後就下了嚴令,命我們皇城司全力調查二殿下!」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急切:「是『全力』調查!尤其要查二殿下這段時間的全部行蹤,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有同僚已經查到,你前幾日與二殿下一同在醉仙樓喝茶,昨日……昨日又參加了二殿下在洛水畫舫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