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眼底掠過一絲冷色,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阿蘿。」她輕聲喚道。
「姐姐你說。」
姜灼從妝匣底層摸出幾兩碎銀,遞到她手裡:
「你這些日子多往司膳局那條道上走動,常與各處婆子吃吃酒,也叫她們照顧照顧咱們閣的伙食。」
黛蘿接過銀兩,點頭應聲:「我曉得嘞,姐姐,阿蘿定辦妥此事。」
姜灼緩緩起身,頭微微頷了下,順著摸上了鬢邊的海棠絨花。
觸手溫潤,比她平日裡插戴的都要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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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果是金尊玉貴的,便是府里女眷最看不上眼的絨花,也是她當奴婢時不能戴的。
「走吧。」
「去儀嵐堂請安。」
剛出了門,一丫鬟便走了上來。
「姨娘,國公爺一早吩咐,您身上帶傷,不必往大娘子院裡請安,在閣中好好歇著就是。」
姜灼回了聲「知道了」。
說罷,扶著黛蘿的手,照舊往前走。
丫鬟急得又追兩步:「姨娘!」
姜灼側眸一瞥,語氣清淡:「還有什麼事?」
「沒……」
儀嵐堂。
顧青嵐端坐主位,眉眼依舊溫婉,神色淡淡。
江嬛立在一側,衣飾華貴,看向姜灼的眼神好似要生剮了她。
姜灼沒有側神,徑直上前。
依規矩斂衽,給主母大娘子敬茶。
姜灼屈膝落下的一瞬,膝頭剛貼上軟墊,驟然一陣尖銳的刺痛竄上來!
這蒲團里,全是針!
姜灼身子猛地一激靈,脊背瞬間繃緊,握著茶的手指不由抖了都抖。
滾燙的茶濺了些出來,燙到了她的手上。
她強壓下身體本能的顫意,抬眼間,撞進立在顧青嵐身側的李嬤嬤。
她目光兇狠凌厲,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姜灼心底瞭然。
前幾日她還在李嬤嬤面前示弱表忠,口口聲聲說願安分守己、侍奉大娘子。
轉頭便被一躍抬份做了姨娘。
拿人當猴耍。
換了是她,也不見得能做到心如止水。
換作往日,她或許會忍。
可今日,她不想忍了。
這一切的罪魁,從來都不是她的錯。
憑什麼她要處處退讓、任人拿捏?
況,她也不想在這後院同她們糾纏。
若能尋了錯處將她趕出府去,她求之不得。
就在顧青嵐抬手將要接過茶盞的剎那,姜灼驟然直起身。
滿室人皆是一愣
江嬛立刻抓住機會,大聲嚷嚷:
「大膽!主母在上,大娘子尚未飲茶,你竟敢擅自起身?這般不敬主母,規矩何在!」
姜灼眼皮微抬,淡淡睨她一眼,不慌不忙。
她將那藏針的蒲團隨手撤至一旁。
重新屈膝,落在青磚上。
雙手重新高高舉起茶盞。
顧青嵐看著她這一舉動,眼底微光暗閃,面上卻不露半分異色。
從容抬手接過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侍奉大娘子是妾身的本分,怎能隔著墊子,匿了妾身的誠心呢?」
顧青嵐看著她,點了點頭。
卻遲遲沒有回話,也沒有叫她起來。
姜灼垂首,大娘子不吩咐,她依舊跪著。
片刻後,顧青嵐才緩緩開口:「你從前在清風院當差,向來忠心穩妥,我自是放心。
如今你救了國公爺,又身懷有孕,往後只需安分守己,好好侍奉國公爺便是。」
姜灼垂眸恭順回話:「妾身記下大娘子教誨。」
她緩緩起身,方才溫順恭謹的神色淡去幾分,轉頭看向一旁滿臉慍怒的江嬛。
明目張胆挑釁道:「妾身生來愚鈍,學不來旁人的跋扈架子。」
「往日晨昏定省,日日不見人影,偏生如今盯著旁人的規矩。
這般寬於待己、嚴於律人,倒是讓妾身開了眼界。」
江嬛臉色瞬間漲白,又氣又惱,厲聲呵斥:「你放肆!不過是個爬上國公爺床的卑賤奴婢,也敢這般同我說話?!」
姜灼唇角微勾,笑意涼淺:「姐姐這話就錯了。侍寢本分,府中規矩皆是如此。
難不成姐姐往日侍奉國公爺,不是爬上國公爺的床榻嗎?」
「你!」江嬛被懟得語塞,臉面盡失,又羞又氣,「青天白日,滿口穢語,不知遮掩!」
顧青嵐見二人爭執愈烈,適時出聲打圓場,淡淡截斷:「行了。」
她抬手輕揉太陽穴,眉眼微倦,語態溫淡:
「這兩日乍暖還寒,寧姨娘前日嬉水受風染了風寒。
慕姨娘素來體弱不出院門,國公爺朝務繁重。
你們一眾姐妹,當安分守己,把心思都放在侍奉國公爺身上,莫要無端生隙。」
說罷,她便抬手,隔著抹額撫上太陽穴,一下一下揉著。
杏眼微閉,眉巒輕蹙,語氣倦怠道:「我今日也偶感風邪,頭沉不適,便不留你們伺候了。」
隨即她抬眼看向姜灼:「按照府中規矩,賞你一匹青花錦、一對掐絲蝦須鐲,拿去添用。」
姜灼從容福禮:「多謝大娘子賞賜。」
話音落,江嬛早已忍無可忍,一臉憤然,甩袖起身,趾高氣揚地率先離去。
姜灼轉身離去時,清晰聽見身後李嬤嬤一聲極輕的淬罵,陰惻惻落在耳畔。
她未曾回頭,只死死攥住門框借力走出儀嵐堂。
額間虛汗層層滲出,早已掩不住。
雙膝被細針扎得皮肉生疼,像是扎透了膝蓋。
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冷汗順著鬢角密密往下浸。
方才入堂前,她就知道今日不會太平,支開了黛蘿。
此刻,只能自己挨回去了。
一路強撐著步履,走回灼華閣。
抬眼一瞬,她心頭微頓。
謝珩竟坐在她的床榻之上。
姜灼下意識鬆開扶著門扉的手,斂去面上的狼狽。
抬手悄然拭去額間的汗,竭力穩住身形,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走到床榻前。
她剛要行禮。
可膝蓋剛一彎下,尖銳痛感驟然席捲全身,身形不受控地微微一晃。
動作不再自然,甚至有些生硬。
謝珩目光銳利,捕到她的異樣。
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膝彎,大掌貼在她的膝上,溫柔又有力。
「膝蓋怎麼了?」
姜灼避開他,錯開了話題,陰陽道:「國公爺怎的來了?」
「我這裡廟小,份例粗陋,怕是入不了爺的眼。不如爺回清風院,或是去儀嵐堂。
「我這廟小,容不下國公爺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