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沒入爐膛的一瞬。
整尊鏽跡斑斑的破銅爐，從底部到爐口，在一息之內燒成了赤紅。
不是暗紅，是那種鐵水出爐時才有的刺目赤金色。
爐壁上三百年的鐵鏽、黑垢、藥漬，在高溫中化為青煙蒸發殆盡。
一股熱浪從四九九號位置向四周炸開，方圓三丈內的地面石板啪啪炸裂。
笑聲，戛然而止。
寧天虎的笑凝固在臉上，蜜餞含在嘴裡忘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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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啟端著的茶盞磕在下唇上，牙齒嗑了一下杯沿，疼得三角眼抽了兩抽。
廣場盡頭那尊破丹爐燒得通體赤金，熱浪一波一波往外涌。
連三十丈外的觀眾都覺得臉上燙。
葉天立站在爐前，灰布長衫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彎腰從石台上捧起那堆被混沌之氣浸潤過的藥材。
所有種類，十來種，沒有分組、沒有排序、沒有先後。
一股腦，全部扔進了爐口。
幾萬人同時倒抽一口涼氣，聲音大得能把丹塔頂上的銅飾震下來。
幾十種藥材同時入爐？這不是煉丹，這是往灶台里扔柴火！
藥材入爐講究的是火候梯度、時序配比、靈氣平衡。
先投什麼後投什麼，間隔幾息，溫度升降多少，每一步都有嚴格的規矩。
哪怕是最粗糙的二階丹藥，投藥順序至少也要分五組以上。
而葉天立把所有藥材一把扔進去了，讓人匪夷所思。
「瘋了！」
岳義正脫口而出，臉上的得意碎了個乾淨。
「他瘋了，這是煉丹嗎？這是糟蹋藥材！」
周浩正也站了起來，灰袍下的雙腿繃得筆直。
「幾十種藥材同時入爐，藥性互沖，靈氣對撞，不出三息就會……」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三息過了。
爐膛里沒有炸響，沒有黑煙，沒有藥渣迸濺。
丹爐安安穩穩蹲在那裡，通體赤金。
爐口冒出的熱氣從渾濁變得清澈，再從清澈變得透明。
一股前所未有的丹香從爐口飄出來。
不是尋常丹藥的藥香，不是靈草被燒熟的味道。
那是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清冽之氣，聞一口，整條經脈都跟著震了一下。
韓丹龍霍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他身後翻倒，咣當一聲響。
他顧不上扶，此刻雙手在發抖。
眼前死死盯著四百九十九號丹爐里翻湧的灰色火光，嘴唇擠出四個字。
「怎麼可能……」
爐膛內部，混沌之火包裹著所有藥材。
灰色火焰不分先後地同時作用於每一種藥材。
雜質被剝離、靈氣被提純、藥性被激發。
那些在常理中應該互相衝突對撞的靈氣，在混沌之火面前乖得跟綿羊入圈。
沒有衝突，沒有對撞，沒有炸爐。
藥液在爐中旋轉匯聚，速度越來越快，顏色越來越純。
葉天立的右手懸在爐口上方，五指微動，控火如絲。
那團灰色火焰在他的操控下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溫度變化的精度細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廣場上幾萬人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丹爐里正在發生的事情，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丹爐內的灰色火焰吞沒了所有藥材。
十幾種藥性截然不同的靈草在混沌之火中急速融化。
藥液翻湧攪動，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芒交替閃爍。
太猛了，葉天立的眉頭皺了一下。
混沌之火的提純速度遠超預估，十幾種藥材在一息之內全部化為精純藥液。
暴烈的藥力在爐膛內橫衝直撞，彼此碰撞廝殺。
丹爐劇烈搖晃，爐壁上躥出一道道裂紋。
赤金色的光從裂縫裡往外滲，像要把整座丹爐撐爆。
「要炸爐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前排觀眾往後退了一大片。
寧天虎的眼珠子亮了，從椅子上蹦起來拍欄杆。
「炸，給我炸！」
「我就說嘛，幾十種藥材一把扔進去，不炸爐才見鬼了！」
秦明啟三角眼眯得只剩一條縫，茶蓋子擱回杯沿，叮的一聲脆響。
「廢物終究是廢物。」
岳義正背著手，嗤笑從鼻孔里冒出來。
「煉丹七十年，老夫見過不少狂妄之輩。」
「但把所有藥材一股腦倒進去的蠢貨，今天頭一回見。」
藍秋艷攥著欄杆的指節發紫，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丹爐裂紋越來越密，搖晃越來越劇烈，爐口噴出的熱浪夾著刺鼻焦味。
這爐要是炸了，五億靈石沒了不說，葉天立在丹道上的名聲也徹底完了。
就在爐身裂紋擴散到第七道的時候。
葉天立動了，他右手翻掌。
五指如彈琵琶一般在爐口上方連撥七下。
每撥一下，爐膛內的灰色火焰就變一個形狀。
第一下，火焰收攏。
第二下，火焰旋轉。
第三下，火焰分叉。
到第七下的時候，爐膛里轟然炸開一聲鳳鳴。
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裡發出來的，是火焰自己叫的。
一隻通體灰金色的火鳳從爐膛深處升起。
雙翅展開足有三尺，尾羽拖曳著七彩流光。
火鳳繞爐口盤旋一圈，鳳翅掠過爐壁。
所有裂紋，在鳳翅掃過的瞬間癒合如初。
爐身不再搖晃，安穩得像生了根。
廣場上的驚呼聲還沒落地，葉天立左手翻出，掌心又凝出一團灰色火焰。
火焰膨脹扭曲，四肢伸展，鬣毛飛揚，一頭火麒麟從他掌中躍出。
火麒麟昂首長嘯，張口朝爐膛內吐出一道精純到近乎透明的灰金色火柱。
火柱沒入藥液的剎那。
一股令人渾身酥麻的丹香從爐口湧出來。
不是一縷一縷地飄，而是一團一團地往外滾。
那股香氣過處，方圓十丈內的煉丹師全身經脈一顫。
有兩個卡在瓶頸多年的老頭子當場眼眶發紅。
廣場上的笑聲、罵聲、嘲諷聲全啞了。
寧天虎張著嘴，蜜餞掉出來砸在鞋面上都沒感覺。
秦明啟端茶的手頓在半空，茶水涼了都不知道。
岳義正往前邁了兩步，瞪著四九九號丹爐里翻湧的灰金色火光，瞳孔急劇放大。
他煉丹七十年，控火手段自認爐火純青。
但在他的認知里，把丹火凝成鳳凰和麒麟的形態。
這種事只存在於上古丹道典籍最不可信的傳說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