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所載,與這位葉公子方才所言,一字不差。」
韓丹龍的聲音順著擴音陣法傳到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本草詳解》關於翠心草陰濕為優的記載,確為謬誤。」
「老夫身為協會會長,學藝不精,慚愧。」
這幾句話的分量,比天塌下來還重。
五階大師當眾認錯,承認協會的聖典有錯。
賭石場那會兒,周辰認錯已經夠驚天動地了。
這回好,連煉丹師協會的掌門人都低了頭。
廣場上幾萬人的腦子嗡嗡的,跟被人拿鐵錘敲了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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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名煉丹師站在各自的丹爐前,臉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先前罵得最凶那幾個,恨不得把頭塞進丹爐里,誰也別看誰。
岳義正站在一號位,嘴唇慘白,手背上青筋暴凸。
七十年,他信了七十年的東西碎了。
韓丹龍將古籍交給身旁執事,重新回到高台主位坐定。
整個過程,他沒再多說一個字。
但那一句「慚愧」,夠這些煉丹師嚼一輩子。
葉天立還站在那尊破丹爐旁,雙手抱胸,表情沒什麼變化。
韓丹龍認不認錯,對他來說無所謂。
前世活了百萬年,見過的丹道宗師比這廣場上的人頭還多。
他只是懶得看一群人抱著一本錯書拜了幾百年還沾沾自喜。
「煉丹一道,天地為師,萬物為書。」
葉天立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不高不低。
「一味藥材在春雨里怎麼長,秋霜里怎麼縮,冬雪壓下去根須往哪個方向鑽。」
「這些東西,寫在天地間,不寫在紙上。」
「死守典籍,盲目信奉,跟瞎子摸著前人的腳印走路有什麼區別?」
「前人走對了你跟著走,前人走錯了你也跟著栽溝里。」
滿場沒有一個人接話。
連高台上那幾個副會長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
貴賓席上,藍秋艷看著廣場盡頭那個灰布身影。
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酸酸的,澀澀的。
她經營萬寶閣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和大師。
沒有一個人敢站在丹塔廣場上,指著煉丹界幾百年的根基說「你們全錯了」。
而他做到了,用一本落灰的舊書,用五個誰都答不上來的問題。
藍秋艷的眼眶發熱,使勁眨了兩下,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咳。」
高台旁側,一名黑袍執事走到前沿,清了清嗓子。
「經丹塔總部核驗,參賽者葉天立所持參賽玉牌由流雲城萬寶閣分閣正式簽發。」
「手續齊全,符合大會參賽規程。」
「參賽資格,確認有效!」
這句話落地,先前那場鬧劇算是畫上了句號。
岳義正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攥在袖子裡的拳頭鬆了又緊。
貴賓席側方,秦明啟靠在太師椅上,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頻率越來越快。
這小子不能留了。
原本只是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現在看來,是條毒蛇。
等大會一結束,一定得想辦法解決對方。
廣場上,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場風波結束的時候。
一道走調的嚎叫撕破了安靜。
「不、不服!」
寧天虎從太師椅里蹦了起來。
臉紅脖子粗,額頭上的青筋跟蚯蚓打架。
「一本舊書能說明什麼?」
「誰知道那破書寫的是不是全對?說不定就那一頁碰巧蒙中了!」
「他葉天立不過是讀過幾本偏門雜書,運氣好撞上了而已!」
寧天虎趴在欄杆上,手指戳向廣場盡頭。
「煉丹師大會,比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
「辨藥,第一輪辨藥!」
「一百種靈藥擺在面前,認不出來十種算我輸!」
「他要是不交白卷,我寧天虎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
葉天立歪著腦袋看了他三息。
「寧閣主。」
葉天立的嗓音平平的,跟聊家常沒兩樣。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磕頭?」
「既然寧閣主這麼有癮,我成全你。」
「這樣吧,第一輪辨藥你也來參加吧,你我進行對賭。」
「誰的分數低,誰就走到廣場正中央。」
「對著贏的一方,磕三個響頭,每磕一個,喊一聲'我是廢物'。」
「三個頭三聲,一聲都不能少,如何?」
廣場上的空氣抽緊了。
幾萬人的呼吸停了半拍,齊刷刷盯著貴賓席上的胖子。
寧天虎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他剛才是上頭了,話放出去收不回來。
現在被葉天立這麼一激,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應了,萬一輸了,當著幾萬人磕頭喊廢物,這條命不要了也丟不起這個人。
不應?不應等於慫了。
王城四大家族和各方分閣主全看著,以後在萬寶閣體系里還怎麼抬頭?
寧天虎的眼珠子瘋轉,額頭上的汗順著兩腮嘩嘩往下淌。
正在他進退兩難的當口,身後傳來一道不咸不淡的聲音。
「寧閣主,這種小場面,何須您親自下場。」
「你只是推薦人,本來就不用親自參加大比的。」
灰袍中年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欄杆前,胸前四道金紋的煉丹師徽章在日光下一閃。
寧天虎從辰啟城重金請來的四階煉丹師,周浩正。
周浩正雙手負後,居高臨下打量著廣場最西端的灰布身影。
「葉公子嘴皮子功夫了得,但辨藥靠的不是嘴。」
「這個賭約,我替寧閣主接了。」
周浩正歪了歪腦袋,嘴角挑起半邊。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輸了磕頭這種事,你一個後輩,跪老夫面前磕三個,不冤。」
寧天虎跟撈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抓住周浩正的胳膊。
「對對對,周大師出馬,那姓葉的還不得跪著哭!」
就在這時,一號位方向傳來聲音:
「周大師既然開了口,老夫也不介意湊個熱鬧。」
只見岳義正邁步走了出來。
灰袍獵獵,四道金紋的徽章比周浩正那枚還亮半分。
他的臉色鐵青,眼窩底下兩團暗火燒了半天沒滅。
方才被葉天立當眾打臉,翠心草的事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再不找回場子,他岳義正七十年的丹道名聲就算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