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丹龍記得那本書。
那年他剛接任會長,帶人整理丹塔藏經閣。
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封皮脫線,書頁卷邊。
翻了幾頁,裡面的觀點跟主流丹道理論格格不入。
副會長看了一眼,說了句「野路子的東西,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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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丹龍沒扔,但也沒當回事,隨手塞回了書架最頂層。
三十年沒再碰過。
可今天,葉天立說翠心草是陽性靈藥,陰濕地生長會導致寒毒入根。
這句話劈開了韓丹龍腦子裡一道塵封的門。
他想起來了,那本書的某一頁,確實寫過翠心草的條目。
他當時只掃了兩行就翻過去了,因為跟《本草詳解》的說法完全相反。
韓丹龍的手指攥住了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如果那本書是對的,那他這三十年……
廣場下面,寧天虎還在蹦躂。
「《靈草之義》?沒聽過!」
「你說有就有?誰給你證明?」
「怕不是你編出來糊弄人的吧!」
葉天立看著他,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隻撲騰翅膀卻飛不起來的雞。
「我當初查閱家族古籍的時候,看過這本書的抄寫本。」
「而且上面介紹原版在煉丹協會總部的藏經閣,甚至介紹到具體到放在哪個位置。」
「寧閣主,丹塔是煉丹協會的地盤,藏經閣就在塔頂。」
「你現在就可以派人上去找,頂層書架最高一排,靠西牆第三格。」
葉天立比劃了一下:「灰布封皮,大概這麼厚。」
「上面落了幾百年的灰,不太好找,但一定在。」
他的手放下來,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不值得爭論的小事。
「找到了,翻到第四十七頁,翠心草條目。」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跟我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到時候誰對誰錯,書上寫著,不用吵。」
寧天虎被噎住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兩聲干啞的咕嚕。
藏經閣在丹塔頂層,他寧天虎又不是協會的人,進不去。
但葉天立話已經撂在這了,全場幾萬人聽著。
他要是不應,等於心虛,應了,萬一真找出來……
寧天虎的眼珠子瘋狂轉了幾圈,扭頭沖簽到台的方向一聲暴喝。
「去,給我去藏經閣找!」
「頂層書架最高排,西牆第三格,灰布封皮的手抄本!」
「一刻鐘之內,給老子找出來!」
簽到台旁的黑袍執事愣了一下,看向高台上的評委席。
韓丹龍點了一下頭。
執事撒腿就往丹塔方向跑,腳底踩得青石板咚咚響。
整個廣場安靜了下來。
幾萬雙眼睛盯著那個跑向丹塔的身影,大氣不出。
藍秋艷雙手交疊壓在胸口,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她不知道那本書到底存不存在。
葉天立說得太具體了,頂層、西牆、第三格。
不像是編的,但萬一呢?
萬一那本書找不到呢?她不敢想。
寧天虎坐在貴賓席上,手心全是汗。
他的腿在桌面下抖得厲害,一直沒停。
岳義正站在一號位,雙手負後的姿勢沒變。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人群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真有這本書嗎?」
「看那小子的架勢,不像是吹牛,連哪一格哪一排都說了。」
「萬一真找出來,那《本草詳解》豈不是……」
「噓,別說了,等著看吧。」
丹塔方向,那個黑袍執事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他從丹塔大門跑出來,速度比去的時候慢了不少。
因為他雙手捧著一樣東西。
一本書,封皮是灰布的,落滿了灰塵。
書頁泛黃髮脆,邊角捲曲,有幾頁已經散了線。
執事跑到廣場中央,雙手高高舉起那本書。
書皮上四個褪色的墨字,在陽光底下依稀可辨《靈草之義》。
廣場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十個人,一百個人。
抽氣聲匯成一片,跟泄了氣的皮囊一樣。
寧天虎看見那本書的一瞬間,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坐在太師椅里。
椅子腿吱嘎響了一聲,差點散架。
他的嘴半張著,眼珠子定住了,像被人從腦後抽走了魂。
「不……不可能……」
三個字擠出嗓子,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黑袍執事站在廣場中央,翻開了那本泛黃的古籍。
韓丹龍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老邁但穩當。
「翻到第四十七頁。」
執事的手指哆哆嗦嗦翻過去,定住了。
韓丹龍看向簽到台旁的另一名執事。
「念。」
那執事接過書本,清了清嗓子。
聲音通過擴音陣法傳遍廣場每個角落。
「翠心草,性陽,喜溫暖向陽之地。」
「陰濕環境生長者,葉雖繁茂,實為靈氣紊亂之象。」
「其根須由赤轉褐,乃寒毒滲入之徵。」
「以此入藥,成丹率折半,服之傷經脈根基。」
「世人皆以產量論優劣,謬矣。」
最後兩個字像兩顆石頭,咚咚砸進了死寂的廣場。
滿場幾萬人沒一個說話的。
先前那些葉天立是騙子的人,一個個把脖子縮進了衣領里。
五百名煉丹師站在各自的丹爐前,目光呆滯,跟中了定身術一樣。
他們學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東西。
被一本落了幾百年灰的舊書,翻了個底朝天。
岳義正站在一號位,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在發抖。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擠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不對……這只是一味藥……一味藥說明不了……」
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幾個字已經聽不清了。
他活了快一百年,煉了七十年的丹。
信了一輩子的書,被一個二十歲的小子摔在地上踩碎了。
這時,韓丹龍從高台走了下來。
五階大師親自走下評委席,整個丹塔廣場的歷史上頭一遭。
幾萬人的目光跟著那道白袍身影移動,沒人敢出聲。
韓丹龍接過黑袍執事手裡的古籍,翻到第四十七頁。
枯瘦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去。
足足看了三十息,才把書合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廣場,落在最西端的灰布身影上。
那雙渾濁了幾十年的老眼裡,涌動著極其複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