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明白，這標準的官腔背後，意思再清楚不過，回去開會討論？那就是遙遙無期，說的好聽是程序複雜，說的難聽點，得加錢。
一股火氣「噌」地就頂到了李飛的腦門，他自認誠意十足，沒想到對方如此不給面子，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話就給搪塞了回來。剛才的熱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香菸，抽出一根點燃，桌上的氣氛也瞬間降至冰點。
任大炮眉頭緊鎖，他這人性情如火，直來直去，最煩的就是打這種官腔，今天這個局是他牽的線，要是談崩了，他面子上也過不去。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看好李飛和萬象集團的潛力，昨天還剛起了合作開發阜成門地塊的念頭，可不能因為老陳給攪黃了。
「咳，」任大炮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臉上那種慣常的爽朗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江湖氣，他沒有看李飛，而是直接對著陳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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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啊，這兒沒外人，咱們就別整外面那套雲山霧罩的行不行？」
陳局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任大炮，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
「老任，你這話說的，程序就是程序，國有資產的處理，哪能兒戲？」
任大炮「嘿」了一聲，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道：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昨天還跟小李溝通阜成門那個項目，我打算和他們萬象合作開發，你這一弄，後面還怎麼合作？到時候，我想用你家老三的土方隊，人家小李心裡能沒意見？還能點頭嗎？」
他特意把「你家老三的土方隊」這幾個字咬得很重，然後不等陳局長回應，又加重了籌碼：
「況且，我跟你交個底，萬象馬上在京城有好幾個大項目要啟動，都是大肥肉，老陳，你可別因小失大，為了鴉兒胡同那點蠅頭小利，把後面更大的合作機會給堵死了。」
這番話，半是點撥，半是威脅，更是擺出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陳局長沉默了，拿起桌上的華子，自己也點了一支，煙霧繚繞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當然知道李飛的家庭背景不一般，但只要不留下把柄，對方家族勢力再大，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他，他能坐到房管局這個肥差上，背後也是有靠山的。
但是，任大炮的話戳中了他的要害，如果真如老任所說，萬象後面有一系列大項目，那涉及的土方量將是天文數字，其中的利潤足以讓他弟弟的土方公司再上幾個台階！
對於一般開發商，他或許還能利用職權施加壓力，強行要求對方把工程交給他弟弟，可面對背景深厚的李飛，他也奈何不了對方。
權衡利弊，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有了結果，官場老手的變臉功夫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局長臉上的矜持和淡漠迅速消去，他猛地掐滅了剛抽兩口的煙，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仿佛剛才那段不愉快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他主動舉起面前的酒杯，朝著李飛笑道：
「哎呀！李總！你看看，這真是……都怪我，怪我剛才表達得不清楚！讓李總你誤會了！」
這一下變臉，速度之快，態度轉換之自然，連心裡憋著火的李飛都暗自吃了一驚，不由得對這位陳局長的「功力」刮目相看。
陳局長繼續笑著解釋：「我的意思啊，其實是說，鴉兒胡同這個事情，正因為敏感，所以我們更要通過集體決議來辦！這樣才能程序完備，徹底避免將來有人翻舊帳、搞倒查，這才是真正解決後顧之憂的最好辦法嘛！是為李總你考慮啊！」
他說得冠冕堂皇，仿佛剛才那個用「集體討論」來推諉的人根本不是他。
對方既然已經遞了梯子，李飛也不好繼續冷場，憤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成年人的世界是利益交換，而不是意氣之爭。
動不動就掀桌子，那是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年輕人才幹的事，能達到目的，雙方都能獲得好處，才是成熟的博弈。
李飛的臉色也如同春風化雨，瞬間由陰轉晴，他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慚愧，連忙舉起酒杯：
「陳局長，您快別這麼說！是我年輕，經歷的事少，沒理解您話里的深意和一番好意！差點誤會了您！這杯酒，我必須敬您，算是給您賠罪！」
說完，一仰頭，將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
陳局長看著李飛這番作態，心中也是暗自點頭，這個年輕人，完全不像一般年輕人那樣衝動易怒，確實是個角色。
他也陪著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後，臉上笑容更盛，看似隨意地問道：「
李總言重了，賠罪可不敢當，那……剛才任總提到的，關於阜成門合作開發的項目……？」
他心裡惦記著最關鍵的利益，任大炮剛才只是提了個意向，現在需要李飛親口確認。
李飛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茫然，隨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額頭：
「哦！您說阜成門項目啊？我可以在這裡表個態，以後我們萬象集團在京城的所有項目，只要是涉及土方工程的，都可以優先交給令弟的公司來承包！只要他價格公道，活兒幹得漂亮就行！」
他心想，土方工程雖然利潤多，但技術含量相對不高，對主體工程質量影響有限，給誰做都是做，用它換來鴉兒胡同項目的順利推進，以及未來可能從房管局得到的便利，是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陳局長一聽，熱情的回敬李飛：
「李總！夠意思！我代我家老三，謝謝李總！你放心，鴉兒胡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親自抓，親自督辦，保證以最快的速度、最穩妥的方式把手續辦好！」
李飛也舉杯示意：「陳局長，您太客氣了，謝就不必了，本來就是大家互惠互利的事，後面具體的操作，就由我們集團的高寧高總全力配合您，可以吧？」
他不想再跟陳局長過多寒暄，直接把後續對接工作交給了高寧。
「沒問題！」陳局長滿口答應，
「這些具體瑣事交給下面人辦就好，到時候簽合同的時候李總來一趟就行！」
「一定。」
至此，一場險些談崩的飯局，峰迴路轉，最終目的達成，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結果還算圓滿。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重新變得「融洽」起來，只是這笑容背後，各自都清楚維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