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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向明傳一

  爹娘去後,其實我從未曾想過有一日我能與眾多族兄族弟一起坐在明亮的學堂之中的。

  爹娘接連過世,我連平日的一飯一飲都要靠族中的救濟,連活著都是靠旁人的善良,又如何敢再奢望更多的東西。

  但其實我更小的時候是想過的。

  幼時我還住在林家村。

  雖然是村里,比不得府縣繁盛,可比起旁的村來,我們的日子可好多了。

  便是衙役進村收賦稅時態度都比旁的村要好上許多。

  聽隔壁的二叔母說,這全都是依仗著在京里做大官的族叔呢。

  我如今都還記得長輩們提起族叔一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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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抬著頭,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陽光落在臉上時,我突然就明白了什麼叫做安家樂業。

  那會兒,我不過三四歲,卻已經記得一些事兒了。

  爹娘都還在呢。

  睡的迷迷糊糊間,我還依稀聽見爹和娘說。

  「眼瞧著小木頭也快五歲了,過上一兩年便能去村裡的族學念書了。」

  「如果他是個聰明的,也不知道這些年存的錢可夠他科考。」

  雖然話里全是擔憂,可他的聲音卻是帶著笑的。

  聽到爹的話,我的睡意瞬間去了大半。

  翻過身便目光灼灼的看著爹娘。

  「爹爹,娘親,小木頭也能去讀書麼?」

  或是感受到了我的期待,爹娘相視一笑,爹一抬手就將我抱到了他們中間。

  娘摸著我的頭,溫柔的笑著。

  「那是自然,我們林家村可都是耕讀之家,更別說還有嫡支幫扶。」

  「尋常的學堂誰一年不收個一二兩銀子,也就我們林家村的族學幼童啟蒙一年不過200文。」

  「得了這麼大的便宜,便是沒有天賦,我們小木頭也是要去識幾個字的。」

  「不然出了門,大字不識一個,怕是要墮了嫡家的名頭呢。」

  我雖然小,聽了這話還是有些不樂意。

  癟了癟嘴。

  聲音提高了些。

  「才不會,小木頭,有天賦!」

  童言童語,惹得爹娘笑了起來。

  爹拍了拍我的腦袋,下了床從床底下的一塊磚後邊取了一個小木盒出來。當著我的面搖了搖,叮噹作響。

  我知道,這就是爹娘剛剛說的給我存的讀書的銀錢。

  爹的臉上全是鄭重。

  「若是小木頭有天賦,爹娘便是累倒在床也是要供你讀下去的。」

  「中了科舉,便去京中幫你族叔的忙!」

  聽到父親的話,我連忙搖頭。

  「不要!比起讀書,我更想爹娘好好的!」

  娘親寵溺的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爹和你說笑呢,爹娘指定要好好的,我們還等著小木頭帶我們去看看京里的風景呢。」

  我這才放心了些。

  重重的點著頭。

  「小木頭一定好好讀書!」

  那夜的夢都是美的,讓我往後多年總會忍不住拿出來咀嚼。

  那是我童年記憶中為數不多的甜。

  可天總不遂人願。

  爹在一起上山的時候出了意外,腳下一滑,摔下了山。

  進山時他還與我和娘說,這次若是運氣好,說不得又能多攢一點銀錢了。

  再回來,卻是被人抬著回來的。

  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了。

  娘怕嚇著年幼的我想將我關到屋中,可我雖然年紀小,卻向來是固執的。

  娘拗不過我,終究還還是讓我見了父親。

  爹蒼白的面孔,沒了往日的生機,可他依舊強撐著交代著自己的後事。

  「娘子,小木頭,我……我怕是要不行了。等我沒了,不用操辦,一紙草蓆,挖個坑把我埋了就是。」

  「我們小木頭還要讀書呢。」

  我咬著唇沒有應。娘哭的泣不成聲。

  我握著爹的手,越來越涼。

  等娘回過神來,我已經拿了床下的木盒往外邊跑去了。

  隔壁二叔公前些日子也沒了,小小的我知道人沒了是要買棺材的!

  我要去給爹買一個棺材,頂好的棺材!

  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

  看不清我腳下的路了。

  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

  好疼,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爹!小木頭長大了!是大孩子了!

  我將木盒子交給了村長,辦完喪事,他再還給我時,重量卻沒少多少。

  村長說。

  「往後就你們孤兒寡母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這一次族中便多出一些吧。」

  我穿著孝衣,跪在祠堂前,對著前來送葬的長輩們中重重的磕了三個頭。

  看著他們眼中含淚的模樣,我忍了許久才將眼淚忍了回去。

  我不能哭。

  我一哭,怕是又要惹了娘傷心了。

  這幾日,娘的眼睛都哭腫了。

  辦完爹的喪事,娘病了。

  她總是笑著與我說要好起來,可醫師說病在心,沒那麼容易好。

  是呀,娘總是將將爹爹當做她的天,如今天走了。

  溫柔善良的她如何撐的住。

  都怪我。

  我太小了。

  藥卻是不能停的。

  族中的長輩都是好的,基本每過幾日都會有人來看我們娘倆。安慰的話,說了許多,可娘一直沒見好。

  直到那個小木箱越來越輕,一天早上我去叫娘吃飯時,卻如何也叫不醒她。

  我握著她的手,那溫度和爹去的那一日一樣冷。

  我在床前站了許久,躲在屋子裡抱著娘的手哭幹了淚,從那個熟悉的位置拿出小木盒,踉蹌著跪到了村長爺爺的家門口。

  村長爺爺見了我,一把將我抱到了懷裡。

  聲音有些哽咽。

  「可憐見的。」

  從那以後,我就住進了族學旁的小屋裡。

  這裡是族中的資產。

  他們不放心我一個小孩子單獨住著。

  如今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五歲的孩子了,住在這兒好照看一些。

  那個小木盒村長爺爺想還給我,我沒要。娘親的葬禮,還有這一年族裡幫我太多了。

  我欠族中的還不完的。

  這是我如今僅有的東西,我不該拿回來。

  爹娘去世以後,村裡的人對我很好。並沒有因為我無父無母而輕怠於我。

  家裡的那個屋子我偶爾會回去看看。

  幾畝良田村里誰幹完自家的活計都會去搭把手。

  農收之時,村長爺爺來尋我,將買了的銀子遞給我。

  我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給族裡吧。」

  我知道長輩們是心疼我年幼便失了父母,想要為我存些銀錢。

  可我受族中恩惠如此之多,這錢,我不能要。

  這段日子,村長爺爺也明白了我執拗的性子。

  我不說不要,便如何都不會要的。

  便是偷偷留下,我也會尋個機會還回去。

  他看著我又紅了眼眶。

  拍了拍我的肩膀,重重的嘆了口氣。

  「你這個孩子啊,也不知是像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