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支口到了第五天,出事的是一條裝得太漂亮的船。那是萬便號替一家新糧商找來的大平底船,船身新刷過漆,艙口也寬,看起來比前幾日那些舊民船靠譜得多。船主拍胸口說能裝一百袋,糧商為了趕早市,連夜把貨全送到支口。馮敬下值後趕到,只繞船走一圈便讓人停手。「最多七十。」
船主當場不服,指著船舷上的舊刻線說過去裝過一百二。馮敬蹲下看了半天,問那是一百二十袋什麼。船主答是麥麩。眼下要裝的是新收的粟米,袋重不同;更麻煩的是這條船半年前換過一塊底板,木頭新,吃水比舊時深一點。
糧商嫌他謹慎過頭,甚至說御前都看過馮敬的本事,怎麼到了真生意什麼都不敢裝。馮敬聽見「御前」二字臉便冷下來:「御前沒替你看這條船。」
他只收三兩半日,不替誰拿皇帝作擔保。糧商仍想冒險,馮敬便把三兩退回一半,說自己只看了前半日,後面若非要裝一百袋,別把他的名字寫在單上。
最後僵局是寧晚棠打破的。她不懂船,卻看得出支口到南倉途中有一段彎窄、水淺。她讓船主把七十袋裝上先走一趟,若平穩再回來補第二船。糧商罵這樣多耽誤半日,裴九章在旁邊冷冷算了一遍:堵在南門至少也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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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袋上船後,船舷已經比船主預想低。走到淺彎,船底果然擦了一下泥。沒有擱住,可船主自己先閉嘴。回程時他主動只要再裝六十,甚至把那條舊刻線重新刮掉,免得下一回又拿麥麩的重量騙自己。
這一單沒有驚天大勝,糧商也沒因為馮敬一句話省出幾十兩。他只是沒有把一條看上去能裝一百袋的船硬壓到淺彎里。三兩工錢照收,半兩退回的錢糧商後來又塞回來,馮敬沒要:「我說退半日,便只收半日。」
消息傳到四海,沈浪聽完以後只問馮敬退了多少。他更在意馮敬面對「御前看過」四個字時,仍敢把不該收的錢退回去。更有意思的是,前幾日有人想包下馮敬三個月的晚上,專給一家糧行看船,每月開到二十兩。馮敬問若別家船真要沉,自己能不能接,對方答簽了長契便得先顧本家。馮敬連紙都沒收。
那家糧行轉而來找沈浪,說願意給四海十兩「撮合費」,只要幫忙勸一句。沈浪沒勸。他把馮敬從太常寺舊本事裡挖出來,不是為了再給他換一張更貴的籠子。四海少了十兩,糧行最後只能按次來排;馮敬哪日值衙、哪日有民船單,全由他自己決定。
這件小事沒有掛在門外,也沒人喊「人才自主」。第二天馮敬照樣三兩看一條普通貨船,晚上回太常寺整理自己的舊冊。
再往後兩日,舊馬場那邊已經完全由車行自己接手,南河支口也由萬便號和幾個船腳自己找活。馮敬上午去太常寺當值,下午才有一條船約他;寧晚棠乾脆沒去支口,她手上另有一趟城西商路要走。臨時救急的人開始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里;這條路不必靠四海天天站著,也照樣能走。北市粗糧價又回了一點,但裴九章沒在四海帳上寫「糧價下降多少由我方貢獻」。南倉復倉、商隊重新進城、水路分流都在同時發生,誰也說不清哪一項占幾成。更何況第二日某家大糧行自己一次放出三百石,也足夠讓街上價牌動一下;四海若把這筆也攬成自己的功勞,和火場裡搶功沒什麼分別。
那名炊餅婦人第三次路過四海時,只在門口喊了一句今日粗糧又便宜一文,便趕去擺攤。沈浪聽見也只是點頭。他們做的是把一段堵路挪開,不是能操縱一座城的糧價。
到傍晚,四海已經從兩處都退了出來,只留下能被直接找到的人名:馮敬看船半日三兩,寧晚棠只接需要實走的路線,萬便號收自己的跑腿錢。誰也不必經過沈浪才能成交。老掌柜起初還怕人繞開四海以後門面錢會少,三日後看見兩個舊買主直接去找馮敬,他心疼歸心疼,也沒再追出去。四海若每筆都非得站在中間,前幾日才走順的路很快又會堵回自己門口。
裴九章算完這幾日的帳,四海沒有靠糧價掙錢,實際收進來的門面錢和找人錢加起來還不如一家糧行一天的差價。但十五兩周轉金已經收回大半,南倉火時壓出去的十一兩八錢也被後續正常生意慢慢填回一點。沈浪沒有把這當成「救火終於回本」。那樣算太容易把以後每場災都當獲客。帳上仍把兩件事分開。
傍晚,戶部來了人。不是來表揚南倉,也不是來補四海虧掉的錢。來人帶著一封沿河驛報:京城南面一百多里,一段漕河因為舊閘損壞、水位回落,已經堵了三十七條運糧船。地方官不是沒有人,也不是沒有船夫,問題是上游還在放船下來,下游卻走不動,再拖兩日,河面會從「堵船」變成「堵糧」。
戶部來人把驛報放到桌上,只問沈浪一句:「你們這幾日,把南門的車挪了一部分上水。那三十七條船,敢不敢去看?」沈浪沒有立刻答。
一百多里,不是南倉三條巷,也不是京城一座城門。馮敬能看船,不代表會修閘;寧晚棠會看路,也不代表懂整段漕河。四海若接,這回要把這些已經能獨立接活的人帶出京城,而且誰也不能保證到了那裡不是白跑。裴九章先翻到驛報最後,問誰付錢。戶部來人像早料到會有這句,把另一張紙推過來。不是徵調令。是一張十日問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