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宇住所。
姜昭宇提著小銅壺,手腕懸得極穩。
一線沸水貼著盞壁淋下去,茶葉在盞中翻了個身,浮浮沉沉,慢慢舒展開來。
他神色平靜,甚至稱得上閒適。
可若有人湊近了看,便會發現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喝茶的興致,只有一抹冷光。
李川從他手中贏了兩千貢獻點。
錢是小事。
姜家隨便一條商路,一個月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可當著任平生、馬扶風那一群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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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令牌里劃出去兩千點,劃給一個三元府出來的泥腿子。
這筆帳,就不是錢能算的了。
姜昭宇端起茶盞,淡淡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卻發苦。
他想起當時那些人的臉。
任平生低著頭,眼珠子卻在往上翻。
還有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喊他姜師兄喊得最勤快的,一個個屏著氣不敢出聲。
外山核心區就這麼大,一句閒話,半天就能傳遍。
姜昭宇,輸給了李川。
靜下來後,那口氣還是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憑什麼?
一個三元府出來的東西。
三元府……姜昭宇眼神又冷了幾分。
他弟弟姜昭武,當年就是折在三元府那片地界的。
姜昭武天分尋常,家裡沒人在意,只有他這個做兄長的記得。
所以從那時起,三元府出來的人,在他眼裡就沒有一個乾淨的。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爬得再高,骨頭縫裡也是泥。
可現在,這個泥腿子成了外罡,排到了第三,還讓他當眾劃了兩千貢獻點。
姜昭宇又抿了一口茶,隨即把茶盞往石桌上一拍。
「啪。」
聲音不大,茶水卻濺出來一小片,泅濕了桌面。
他擡起眼,望向東邊。
那個方向,隔著幾間屋子和一道山脊,是李川的住處。
家族裡,有人教過他另一句話:殺人不一定要用刀。
外山大比,三個月後,前五晉升內門。
姜昭宇的嘴角,慢慢挑起一點弧度。
一個剛破外罡的人,一個在核心區風頭正勁、人人都以為他晉升內門十拿九穩的人。
如果最後,偏偏進不了內門呢?
「一個外罡……」姜昭宇低聲自語,指腹在濕了的桌面上慢慢划過,「進不了內門,那才有意思。」他重新提起銅壺,給自己續了一盞茶。
這一盞,喝起來不苦了。
李川出了茶館,沿著青石道往百珍堂走。
日頭偏西,道旁的松影拉得老長。他步子不快,心思卻轉得不慢。
姜昭宇當眾認帳,一句狠話沒放。
李川兩世為人,太明白這種人了。
放狠話的不可怕,不放狠話的才要命。
那兩千貢獻點,姜昭宇不會甘心,定會算帳。
用什麼方式不知道,但時間大概率就卡在這三個月里。
「境界、打法、兵器。」李川在心裡把這三樣又過了一遍。
境界上,先天太白真罡藏著,真到生死關頭不怕任何人。
兵器差著一口氣,月隱長刀漸漸有些跟不上,但靈寶上萬貢獻點,急不來。
真正能在大比前搶出來的,是打法。
歸塵刀法,圓滿。
再往上,就是極境。
極境,即是能夠領悟刀意。
刀意是什麼?
李川想起關山當年在天刀門後山說過的話。
刀勢,練到深處,一刀出,威壓如山,尋常人心神一亂,招式就散了。
可那終究只是威壓,意志堅定之輩,咬咬牙就能頂過去。
刀意不同。
領悟刀意者,一刀斬出。
斬的不只是皮肉,還有對方的心神。
沒有掌握「意」的人對上刀意。
就像睜著眼睛的人被人隔空濛住了眼,十成實力,能使出六七成就算硬骨頭。
那不是威壓,是實打實的壓制,是隔著一整個層次的壓制。
這叫做壓勝。
放眼整個外山核心區,沒有一個人掌握「意」。
姜昭宇的劍法圓滿,謝映棠的劍法也圓滿,可圓滿和極境之間,是天翻地覆。
「大比之前,歸塵刀法,必須極境。」
李川心中念叨著,下定決心。
百珍堂到了。
李川徑直往裡走。
他今天來,目標明確。
極品練刀石。
那塊石頭就擺在東側的玉架上。
巴掌大小,通體青黑,表面沒有任何紋路。
卻隱隱透著一種沉甸甸的鋒銳之感。
仿佛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下方一張標牌,字不多。
「極品練刀石。溫養刀道,錘鍊真意,可增幅真術修煉。售價:五千貢獻點。」
五千。
李川站在架前,靜靜看了一會兒。
精品練刀石五百點,這東西翻了十倍。
貴嗎?貴。
但他很清楚自己在買什麼。
圓滿到極境,要的就是那一線「真意」。
而這塊石頭,恰恰是奔著真意去的。
買了它,改變是什麼?
改變就是,買了它。
在外山大比前,必能讓歸塵刀法突破到極境。
李川取出令牌,按在柜上:
「這塊練刀石,我要了。」
櫃弟子親自過來交割。
五千點劃出去,令牌上的數字從五千六百七十,跳成了六百七十。
櫃弟子眼皮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他做這行久了,看得出這一筆怕是掏空了這位師兄的家底。
他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半點不露,雙手把錦盒奉上:
「師兄慢走。」
李川沒解釋什麼,接過錦盒,轉身出門。
家底空不空,從來不必說給外人聽。
回到住處,李川門上房門,打開錦盒。
那塊青黑色的石頭靜靜躺在襯布上。
他伸出手,把它貼在了左手手背。
只是一貼.. ....李川的眉毛就挑了起來。
一股冰涼的、細密的銳意,順著手背的皮肉絲絲滲進來。
不傷人,卻像有千百柄小得看不見的刀,在他的血脈和神魂之間來回遊走、打磨。
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刀」這個字的感知,都清晰了一層。
「好東西。」李川低聲道,「一貼上去,感覺就不一樣了。具體有多強,得試試。」
他起身,取下月隱長刀,站在原地。
呼吸放緩,氣血沉降,龍脊之力自脊骨無聲流轉。
一刀,斬出。
刀光斂而不散,落地無塵。
腦海中,混元玉篆的面板隨之一亮一
【歸塵刀法】
【層次:圓滿】
【熟練度:1780/20000】
李川握著刀,站在原地,好半晌沒動。
二十點。
一刀,二十點。
要知道自打圓滿之後,同樣一刀,熟練度漲幅不過幾點。
圓滿之上每一分精進都難如登天。
而現在,一刀頂過去數刀還有餘。
李川低頭看了看貼在手背的練刀石,慢慢吐出一口氣,眼中有光在燒。
一天十刀是身體的極限,但鑄就龍脊後還能再添幾刀。這麼算下來. ..…
李川收刀入鞘,嘴角微揚起來,「有它在,大比之前,極境,穩了。」
自那日起,李川的日子簡單得像一根拉直的線。
天不亮,院中刀光已起。一刀落,塵埃歸寂。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日上三竿,刀再起,斬碎晨霧。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午後丹殿,三爐銀月丹,丹香滿室。
傍晚歸來,極罡丹入腹,混沌衍天功緩緩流轉。
雨天練,晴天練。
手背上那塊青黑的石頭,銳意日日滲入血肉,李川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慢慢變成一柄刀。收在鞘里,安安靜靜,卻越磨越亮。
半個月後,夜裡。
李川盤坐榻上,收功,睜眼,喚出混元玉篆。
【歸塵刀法】
【層次:圓滿】
【熟練度:5680/20000】
半個月,三千九百點。
李川心中默算著。
離大比還有兩個半月,照這個速度,莫說兩萬,便是再多些,也綽綽有餘。
只要不出意外,只要讓他安安穩穩練下去。
外山大比之前,歸塵刀法,極境必成。
刀意在手,大比之上,誰人能敵?
「咚!咚!咚!」
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砸得門板嗡嗡作響。
李川睜開眼,眉頭微皺。
這個時辰,這種敲法?
謝映棠從不會這樣敲門,溫丹丹嗓門大手卻輕,孔靈素更不可能。
他認識的人里,沒有一個會用這種敲法。
這不是訪客的敲法,這是上門拿人的敲法。
李川起身,整了整衣袍,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
當先一人,錦袍玉帶,眉目俊朗,正是姜昭宇。
他身側立著一名身穿執法堂玄色服飾的執事,面沉如水。
再後頭,兩名執法堂弟子按刀而立,神色冷漠,眼神像看一件東西。
姜昭宇臉上帶著淡淡的戲謔,仿佛只是來串門喝茶。
「李師弟,叨擾了。」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馮晉元師兄失蹤多時,屍骨無存。
我思來想去,他出事前後,行蹤種種,總覺得與你脫不開干係。
茲事體大,我便請了執法堂的執事過來。
依我看,還是把李師弟帶回堂中。
好好審問一番,也好還你一個清白。」
那執事目光落在李川臉上,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官威:
「李川,此事,可是如此?」
李川眉頭皺起。
來了。
這就是姜昭宇的第一步棋嗎?
只消把他往執法堂里一關,審問沒有十天半月出不來。
練刀的進度一斷,大比之前的極境,就懸了。
殺人不用刀,用的是規矩。
夜風穿過院門,吹動李川的衣角。
姜昭宇雙手抱胸,立在燈影邊緣,淡淡而笑,不發一言。
夜風裡,執法堂執事往前踏了半步。
「跟我走一趟吧。」
他聲音不高,平平淡淡,「沒有事情,我自會放你出來。」
李川站在門內,沒動。
不能走。
執法堂審案,關多久,全看人家心情。
有沒有證據,也是他們說了算。
真進了那道門,十天半月出不來,練刀的進度就全斷了。
必須找幫手。
李川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能用的關係。
趙恆。
任務堂的老執事,與自己有幾分香火情。
看看能不能請他撐腰……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人就在門口站著。
見李川遲遲不動,執事身後那兩名執法堂弟子對視一眼,按著刀柄,擡腳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這時。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巷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月色下,一名女子緩步走來,身上一襲丹袍,紋著丹殿的雲紋標記。
袖口處的兩道金紋,尤為耀眼。
孔靈素。
執法堂執事的目光落在那件丹袍上,臉色頓時緩了下來,露出一抹笑。
「原來是丹殿的煉丹師。」
他語氣和善了不止一分:
「是這樣,馮晉元失蹤一案,有人檢舉與這位弟子有關。
茲事體大,請他回堂中問話,例行公事而已。」
孔靈素眉頭皺起。
例行公事?
大晚上帶著兩個按刀的弟子,堵在人家門口,這叫例行公事?
她轉頭,與李川對視了一眼。
李川什麼都沒說。
但孔靈素看到了站在一旁、抱著雙臂笑而不語的姜昭宇。
她就全明白了。
「執事。」
孔靈素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李川的為人,我信得過,他不是這樣的人。」
「再者,外山大比在即,沒有實證,就把一個核心區弟子帶回去關押審問。」
她頓了頓。
「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執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心裡開始犯難。
接這趟差事之前,他打聽過。
李川,三元府出身,泥腿子一個,在宗門裡沒根沒底。
姜昭宇呢?
姜家嫡系,家世優渥,本人又是外罡強者。
幫姜昭宇這麼個小忙,把一個沒背景的弟子帶回去關些時日。
順水人情,穩賺不賠。
可現在,冒出來一個丹殿的煉丹師。
論地位,他一個執法堂執事,還真不用把一個二級煉丹師放在眼裡。
真要硬拿人,孔靈素也攔不住。
可話不是這麼說的。
丹殿的人,能不結怨,就不結怨。
他這把年紀,境界早就到了瓶頸,往後是要靠丹藥續力的。
真把人得罪死了,日後去丹殿求丹,人家不給你使絆子。
光是拖上你三五個月,就夠你喝一壺的。
為姜昭宇辦這點小事,犯得上嗎?
可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
執事又覺得臉上掛不住。
他斟酌著措辭,正想打個官腔,先把場面圓過去。
孔靈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一事,執事恐怕不知。」
「李川,也是丹殿在冊的二級煉丹師。」
執事一怔。
他看看孔靈素,又看看門內那個年輕人。
二級煉丹師?
這個三元府出來的、被人檢舉的弟子,是二級煉丹師?
執事心裡的算盤,霎時撥得劈啪響。
一個沒背景的泥腿子,關了就關了。
可一個外罡境兼二級煉丹師……整個外山,找得出第二個嗎?
這種人物,早晚要往上走。
今日結了怨,來日人家進了內門、在丹殿站穩了腳跟,指不定就能讓他難受。
姜昭宇的人情是人情。
可姜昭宇又不會替他去丹殿求丹。
念頭轉到這裡,執事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既然是這樣,就沒必要得罪李川。
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原來是這樣。」
「看來……這是一個誤會。」
執事拱了拱手:
「檢舉之事,查無實據,是我們唐突了。
李川,孔丹師,多有叨擾,告辭。」
說完,一揮手,帶著兩名弟子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半分不拖泥帶水。
姜昭宇站在原地,神色鐵青。
二級煉丹師!
沒想到竟因為這件事讓他逃過一劫!
姜昭宇盯著李川,深深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拂袖而去。
夜風拂過院門,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多謝孔丹師。」
李川朝孔靈素抱拳。
「謝什麼。」孔靈素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上次你也幫了我。」
她看了李川一眼,「說吧,怎麼回事?姜昭宇怎麼盯上你了?」
「有些過節。」李川沒有細說。
孔靈素也不追問。
她只是皺了皺眉:
「姜家在外門經營多年,執法堂、任務堂,都有他們的人情。今晚是我恰好撞見,下一次呢?」「你要小心姜昭宇。」
李川再次抱拳:「記下了。」
「行了。」孔靈素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下。
「有事,可以來丹殿找我。」
李川點頭:「多謝孔丹師。」
送走孔靈素,李川門上房門,久久沒動。
心裡先是有些感慨。
二級煉丹師。
放在整個宗門,不算什麼了不得的身份。
可就是這麼一個身份,讓執法堂的執事當場改口,讓姜昭宇的一步棋,落了空。
這就是宗門,充斥著各種利益交織,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追求。
拳頭是道理,身份也是道理。
感慨過後,李川的眼中,寒光一點點浮了上來。
姜昭宇這一手,他看得明明白白。
不是要他的命。
是要斷他的武道之路。
把他關進執法堂,拖過外山大比,拖沒他晉升內門的機會。
內門和外山,一道門檻,就是一輩子。
這比殺了他還狠。
「姜昭宇。」
李川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過了一遍。
這一次是執法堂,下一次呢?
這種人,只要還站在那裡,就會一次一次地伸手。
外山大比。
不僅要堂堂正正地敗他,讓他進不了內門。
日後,還要找機會,解決這個禍患。
而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個。
儘快,將歸塵刀法,練至極境!
自那夜起,李川的門就沒再開過。
天不亮,院中刀光已起。
一刀落,塵埃歸寂。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日上三竿,刀再起。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暮色四合,最後一刀收勢,李川汗透重衣。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一天,又一天。
手背上那塊青黑的石頭,銳意日日滲入血肉。
一個月後。
【歸塵刀法】
【層次:圓滿】
【熟練度:14080/20000】
李川收刀,看著面板,呼吸沉穩。
快了。
又是二十餘日。
這一夜,月色極好。
李川立於院心,喚出混元玉篆。
【歸塵刀法】
【層次:圓滿】
【熟練度:19980/20000】
還差最後一刀。
李川閉上眼。
又是五十多個日夜,一萬四千餘點熟練度,七百餘刀。
每一刀,都在這一刻,從他的血脈深處,緩緩浮起。
塵起,塵落。
塵歸於塵。
李川睜開眼,握刀,出鞘。
一刀,斬出。
沒有刀風,沒有聲響。
刀光划過的地方,連月色都仿佛靜了一瞬。
【極品練刀石增幅,習練歸塵刀法,熟練度+20】
【歸塵刀法熟練度圓滿,突破極境!】
嗡!!!
剎那間,李川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生了出來。
歸塵刀法千百次揮砍的記憶,如江河倒卷,盡數湧入神魂。
萬千刀光,在識海中收攏、凝聚,最後歸於一點。
一道刀的「意」。
無聲,無形。
卻鋒銳得讓李川自己都心頭一凜。
院中,落葉無風自斷。
牆角的青石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細痕,深近一寸。
【歸塵刀法(極境)】
【效用:掌握刀道真意,面對未掌握意者,有天然壓勝,可使其頭暈目眩,心神恍惚】
李川緩緩收刀。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只要他一刀斬出,刀未至,「意」先至。
未曾掌握「意」的人對上他,心神先亂,招式先散。
十成實力,能剩六七成,都算硬骨頭。
而整個外山核心區。
無一人,掌握「意」。
李川立於月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白氣如箭,激出丈許。
刀意,成了!
準備充足,只待外山大比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