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空心者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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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文,那我走了。」
耳畔似有清晨的鳥鳴聲。
洛文按住了耳朵,再抬頭時,他看見西里爾穿上了白色的防護衣袍。
老師伸出手,在他的頭上拍了拍。
他的手指還殘存著為了治療疫病的藥草香氣。
右眼在作痛,洛文知道,這又是「妄念」帶來的幻境了。
他本應陪在那個蠢女人身邊,看著她一步步走向終結。
可不知為何,「妄念」讓他閃回到了這一天,也是西里爾離去的那一天。
他下意識別過頭,看向了周圍。
「怎麼了?」
覺察到洛文的觀察動作,西里爾的眉毛微抬,他好奇地看向洛文。
「沒什麼,老師,我只是在找一個人。」
洛文隨口回答道,他站起身來,四處翻找著這個「妄念」的破綻。
他要見麗茲。
那傢伙現在肯定已經死透了他要嘲笑她的裝模作樣,說得那麼高深大義,反正到最後會記住她的好的就只有他。
不會有人記住一個空心聖女的犧牲的,更別提她是前聖女。
那些悲憫的教眾會在她的葬禮上說什麼呢?
肯定是會比他嘲笑得更大聲吧!
太好笑了,簡直就和西里爾一樣好笑!
什麼聖女,不過就是個無能的模仿者,不過就是一個自欺欺人的罪人!
她的犧牲「洛文?」
西里爾擔憂的聲音將洛文從幾近窒息的思緒里拉了出來,再回頭時,洛文的手腕被西里爾拽住了。
黑髮的少年緩緩回過頭,於幻境之中老師的眼裡,他看見了自己流淚的模樣。
他張了張口,發出了有些麻木的笑聲。
「老師。
「我好像————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不知為何,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不像是曾經面對麗茲時流出的那種偽裝眼淚,也不像是曾經因為自己的迷茫而掉下的眼淚。
為什麼會哭?他在為誰而哭?
洛文緩緩地低下頭,他看著滴落在掌心裡的眼淚,看著它們如湖泊般一點一點地匯聚而起。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面前的西里爾沒有說話。
或許是因為「妄念」里的西里爾沒辦法給出他的回答。
於是「西里爾」只能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學生。
不知重複了那個片段多少次,可無論多少次,他都會重複落下眼淚。
可是,為什麼?
幻境之中,他反覆詢問著那個問題。
他看見了無數面鏡子,每一面鏡子都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或憤怒,或恐懼,或悲傷,或喜悅。
他的正前方,是面無表情的洛文·斯特勞德。
他看著他,而後,緩緩地抬起手,按在了鏡子之上。
「餵。」
他喊著他。
「你逃了那麼久,該好好做出抉擇了吧?」
「抉擇?什麼抉擇?」
洛文疑惑地問道。
「我有什麼好抉擇的?我已經成功了,「賢者之石」,你看,我練出來了!我獲得了無數知識,我是全知全能的,我也已經永生了,我不需要再做任何選擇!那些人類的情緒啊感情啊,全部拋棄就好了,它們只會一直一直礙著我的眼睛,只會一直一直干擾我的思考,你看,西里爾·斯特勞德就是因為那些無關緊要的情感而死去的,現在麗茲·安塞斯也要因為與她不相關的事物遭受牽連,像他們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體會到我這般的感覺,永遠也沒辦法像我一樣洛文的聲音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面前鏡中的洛文,雙手托起,捧上了一柄長長的尖刀。
「那就————」
「洛文」說。
「做個選擇吧。」
尖刀穿過了鏡面,洛文無意識地舉起雙手,他按在了那柄尖刀之上。
仿佛有無數隻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無法呼吸,卻仍在掙扎著發出聲音。
「我不需要選擇————」
「哪怕是九年前,如果你有的選的話,你也會獻上一切,換取西里爾的存活。現在,你有的選了。」
面前的「洛文」彎了彎眼睛,露出了他標誌性的戲謔微笑。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雖然只有部分賢者之石,但足夠了。割下它吧,去救你心心念念的那傢伙。」
「她才不是我心心念念的」
「你不是很清楚嗎?」
鏡子裡的自己長嘆一口氣,他單手背後,另一隻手猶如老師一般指指點點著。
「因為感情」什麼的會拖累自己,因為情緒」什麼的會干擾自己,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會影響自己————
「可最開始,你不就是因為這些才從雪地里活下來的嗎?」
尖刀被丟在了腳邊。
黑髮的青年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他深紫色的眼瞳倒映出了他空白且茫然的姿態。
末了,他扯著嘴角發出了輕笑聲。
「自己選吧,空心的傢伙。」
鏡子全都消失了。
於無聲中,洛文緩緩地側身躺下啊,他只覺得身軀正在不住地縮小著。
他將膝蓋彎曲,將手枕在了頭下,他半彎著腰,蜷縮著自己的身型。
那些嘈雜的聲音盡數淡去了。
心臟正在不住地震顫著,它用激昂的頻率細數著他的罪孽,仿佛要在他終結一切之前將他的所作所為交待殆盡。
好吵————
洛文心想。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是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過什麼聲音呢?
既然那個空心的女人也做出了屬於她自己的選擇,他又怎麼可能讓她超過他,再強壓他一頭呢?
於恍惚中,洛文似乎聽見了麗茲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
「即便是地獄,我也會同他一起去的。」
什麼地獄?
洛文撿起了腳邊的尖刀。
他不住地喘息著,隨後,於鏡子的倒映下,他將刀尖對準了自己。
「我才黑髮的青年咧開了嘴角,他感覺血液正在不住地上涌著。
疼痛自右眼泛濫開來。
鑲嵌在右眼的石頭被剝離開了,尖刀不住地糾纏著血肉,青年幾乎疼到無法呼吸。他鬆開了貫穿右眼的尖刀,伸出了顫抖的手指,一點一點將那被自己煉出的永生之石盡數抽出。
血液徹底填充了幻境,猶如浸泡新生嬰孩的羊水。
他因疼痛而掙扎輾轉著。
血紅色蔓延至他的全身,他強忍著貫穿全身的碎裂感,發出了幾近癲狂的笑聲。
「懶得和你一起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