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持顱聖女
莫羅德帕南城區,悲憫教堂。
黑霧黏著於上空,黑壓壓地團成一大片。原本教堂內還算得上輕鬆,可伴隨著黑氣的傾軋,那些原先就被腐心棘寄生的人們越發痛苦了,一些陪同的神官也出現了感染的跡象。
通訊迴路已經被完全切斷了,但即使真的能聯繫上了蘭斯德爾的教會總部,等支援過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完全趕不上黑霧擴散的速度,而且不知這黑霧到底是什麼成分,就連主教使用的淨化術式都對它們完全無效————
這根本不能算什麼流傳性瘟疫。
這就是一場不知從何而來的災難。
檢查通訊晶石的神官急得滿頭大汗,他試圖聯繫鍊金術士協會,可撥通出去的通訊信號很快就被截斷了,似乎是黑霧影響到了通訊的魔力流。
教堂內部,原本還在咳嗽的難民已經失去了咳嗽的力氣了,巨大的腐心棘擁擠地填充了整個教堂,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野獸。
從一開始的抱怨聲、嘆氣聲甚至咒罵聲,到最後都演變成為了幾近名為死亡的寂靜。
腐心棘之下,那些瀕死的聲音開始交換最後的遺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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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細碎的聲音哀悼著,他們用沙啞的聲音祈禱著,他們用斷裂的聲音懇求著。
這就是死者最後的聲音了。
它們織成了一張來自冥府的大網,將所有生與死之間的靈魂,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拖拽向生靈最後的歸所,直到「那是什麼?」
一個小小的童音打散了這張大網。
小女孩趴在教堂的窗邊,她伸出已經被黑色骨刺徹底覆蓋的手,用力地敲著教堂的窗戶。
「牧師先生,你快看!那是什麼!」
虛弱的幼童聲音突然清亮了起來,仿佛迷霧之中點起了一盞晦暗的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女孩的聲音吸引而去了。
於是,他們也得以看到,濃重的黑霧盡頭,走出了一個潔白的身影。
她沒有提著燈,只是一塊銀白色的懷表輕掛在她的手腕上,錶盤已然破碎,可錶針尚在走動。
她的右手環抱著一顆黑髮的人頭一雖然乍一看無比悚然,可白髮女人淡然且無情的姿態淡化了這一驚悚感。仿佛神明降世一般,她溫柔地托抱著那顆腦袋,每走一步,手腕
上的懷表就搖晃幾分。
伴隨著女人的動作,周遭的黑霧都如潮水褪去般,緩緩地流淌向她。
「那是————」
透過模糊的窗面,同樣靠在窗邊的主事牧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應該就是先前經由審判司通緝的麗茲聖女和惡德洛文。
可為什麼————
「牧師先生!看我的手!」
耳畔傳來了小女孩驚喜的叫聲。
牧師猛然回過神來,卻見得女孩高舉起了自己的手,向牧師展示著那消下去的骨刺。
牧師瞪大了眼睛,他連忙環顧密閉的教堂。
那些張牙舞爪的野獸盡數出現了退散的趨勢,象徵著死亡的寂靜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疼痛的哀嚎聲、哀求的禱告聲,黑色的骨刺被擊退了,人們終於得以恢復了呼吸。
教堂恢復了先前的姿態,儘管黑霧的陰霾仍舊攏在上空,可————
死亡像是被帶走了。
牧師呼吸微頓,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再次看向模糊的窗戶,卻見得那持顱的聖女離開了。
她原本梳成麻花辮的白髮四散開來,潔白的發梢卻是一點一點沾染上了黑紅色。
每走一步,黑紅色就如潮水般向她的髮絲上湧起,它們搖曳著,像極了深淵的怪異植株。
死亡————不是被她驅逐了。
死亡被她帶走了。
「咳、咳咳。」
麗茲頓住了腳步,她用掛著針表的那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喉頭似乎被血塊填充了,她企圖發出聲音,但話一出口,只有變調的嘶啞聲。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洛文感覺懷抱著自己的手臂由冰涼轉變為了滾燙。
他微微垂眼,就能看到麗茲白淨的手臂上出現了明顯的黑紅色血痕。
很明顯,溯洄針表加上慟哭人偶,麗茲已經運轉到極限了。她將那些黑霧轉嫁到了自己的身上,並且打算一路帶著它們去向北部的終末遺蹟。
最後在那終末的遺蹟找到腐心棘的源頭,利用慟哭人偶的機制一舉置換掉一切。
亂來的可以。
洛文很想再出聲譏諷幾句,可他也清楚,現在能夠回應他的就只有麗茲的咳嗽聲了。
他既聽不到麗茲罵他,也聽不到麗茲的抽象發言。
或許等這一荒誕的遊行結束,就連麗茲,他也看不到了。
洛文的嘴唇抿緊了,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在麗茲的環抱之下,洛文緩緩地翻了個面,他閉上了左眼。
「麗茲,可以了。」
洛文出聲道。
妄念之中,麗茲平靜地站在原地,她的腳步沒有停下,她已然在往北方持續邁步著。
「麗茲,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洛文的眉毛微皺,他抬高了自己的聲音。
麗茲卻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的手指摩挲著溯洄針表的錶盤。
「洛文是那種做事只做一半的人嗎?」
洛文冷笑一聲,他譏諷道:「那等你把這些黑氣全吞進去,就要變成丑不拉幾的怪物了,到時候————」
「那到時候也只有你能看到我的樣子。」
一句話,將洛文的聲音重新阻塞了回去。
洛文的眉毛皺了起來,他想說些什麼,卻見得白淨的聖女輕飄飄地掠過了他。
她義無反顧地持續著自己的淨化遊行。
「夠了吧。」妄念之中的洛文追了上去,他始終跟在麗茲的身後,他試圖同麗茲解釋清楚。
「你看,你不是聖女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這不是你的————」
「這不是我的責任,他們的死活和我沒有關係,我沒必要對所有人負責。」
麗茲目不斜視,卻是將洛文的說辭全部頂了回去。
洛文頓住了腳步,他的嘴唇重重地抿起,他攥緊了自己的右手。
「我還是說不過你,洛文。」麗茲的聲音輕飄飄地滑過了洛文的耳畔。
「但不是因為我是聖女,所以我才得救人。」
「也不是因為感受不到情感的我,接受了十幾年教會的教育,所以才覺得這時候的我必須得去幫助別人。」
麗茲頓了頓,她垂下了眼睛。
咔噠。
黑髮的頭顱滾落在地。
他鬆開了緊閉的那隻眼睛,尚在作用的淺藍色眼瞳,於那個瞬間,也失去了光彩。
灰暗的瞳孔倒映出了白髮女人行走的姿態。
與其說是行走,倒不如說她正在搖晃著向前。
血紅色的脈絡攀上了她蒼白的肌膚,她的臉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暗下去。
「————這是。」
她發乾的嘴唇嚅囁著,擠出了細碎的低語。
「這是「麗茲·安塞斯」在思考過後,得出的屬於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