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紅星廠辦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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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陸陸續續坐滿了人。
規劃組的、技術科的、車間主任,三十多號人,全都正襟危坐。
現在廠里開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廠長開會,沒人敢抽菸走神。
上回有個新來的技術員在會上打哈欠,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憋得滿臉通紅,從此全廠開會都跟上課似的。
八點整。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陳平安推門進來。
「都到了?」
「到齊了。」樊衛國翻了下名冊。
「行。」陳平安掃了一圈,「今天這會不長,就說一件事。」
他頓了頓。
「全國電氣化,文件批下來了。大領導的原話——材料、人員、調度,紅星廠列單子,他兜底。」
會議室里嗡的一聲。
雖說大家心裡多少有準備,但「兜底」這兩個字從大領導嘴裡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梁大興第一個坐不住:「廠長,那咱們從哪兒下手?」
「鐵路。」
陳平安吐出兩個字。
「火車一響,黃金萬兩。這盤棋,從鐵路上開鑼。」
老周翻了翻手裡的本子。
「廠長,全國鐵路電氣化改造,這工程量可大了去了。」
「光是蒸汽機車換電機車頭,全國幾萬台車,鐵道口那邊怕是要炸鍋。」
「炸什麼鍋。」陳平擺擺手。
「他們巴不得。現在跑一趟西北,蒸汽機車得換幾次水加幾次煤?」
「話是這麼說……」老周撓頭,「可這得是多大的攤子。」
「攤子大才輪得著咱們。」陳平安笑了笑,「攤子小的事,人家自己就幹了。」
所有人跟著笑了起來。
陳平安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
「全國鐵路幹線,就這麼幾條大動脈。」
他在線上點了幾個點,「改造分兩步走。先幹線,後支線。」
「機車這塊——」他回頭,「蘇白。」
「在。」
「電力機車的牽引電機和控制系統,你們組牽頭。圖紙我這兩天給你。」
蘇白點頭,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
「梁大興。」
「到!」
「車體結構你們負責。別把電機車造成鐵王八,能輕則輕。」
「明白!」
安排完,陳平安拍了拍手。
「就這些。散會。」
所有人陸陸續續往外走,還有人在一起議論。
「電力機車,嘿,放以前我怎麼也想不到,火車能不燒煤。」
「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年這時候,你聽說過空間站嗎?」
「那倒也是……跟著廠長干,就一點不好。」
「哪點不好?」
「血壓高。天天一驚一乍的,心臟受不了。」
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
一輛掛著鐵道部牌子的吉普,衝進了紅星廠大門。
車上下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六十多歲。
門衛認識這位,趕緊給辦公樓打電話。
「廠長,鐵道部的錢工來了。」
陳平安放下手裡的文件:「請上來。」
錢工,鐵道部科學研究院的總工程師,國內機車領域的一把手。
留過學,全國跑的鐵道線路,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上周領導那邊把電氣化改造的意向透給鐵道部,部里連夜開會,最後他一拍桌子:我去紅星廠看看。
不為別的。
部里收到的函件上,附了一張紙。
紙上就幾行字,畫了個草圖,寫著一組數據。
錢工看到那張紙的第一反應是——胡鬧。
第二反應是——必須去親眼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敢這麼胡鬧。
辦公室里。
錢工將包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
「陳廠長,客套話我不說了,今天來,就一件事。」
老爺子從包里抽出那張紙,拍在桌上。
「這個,是你們報上去的?」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是他隨手畫的那份草圖,一列流線型車頭的列車,旁邊標著一行字——設計時速:六百公里。
「我畫的。」陳平安點點頭。
錢工盯著他看了兩秒。
「陳廠長,我敬你是個人物。衛星上天,人造太陽,這都是潑天的功勞,我佩服。」
「但是——」老爺子手指頭點在那行字上,「術業有專攻。火車這個行當,水有多深,你不一定清楚。」
「現在全世界跑得最快的列車,是腳盆雞的新幹線,時速兩百公里出頭,已經吹上天了,說是世界奇蹟。」
「鷹醬那邊呢,折騰了十幾年,最快也就一百六。」
錢工越說聲越大。
「你這張紙上寫多少?六百!」
「陳廠長,火車跑到六百公里?那不叫火車。」
老爺子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叫貼地飛行!那是要出人命的!」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隨行的兩個鐵道部技術員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他們太了解老爺子的脾氣了,在部里開會都敢跟部長拍桌子,何況是對著一個外行的廠長。
樊衛國站在旁邊,心裡替老爺子捏了把汗。
敢在廠長辦公室里拍桌子的,這位錢老是頭一個。
陳平安沒惱。
他反而笑了。
「錢老,您先喝口茶,順順氣。」
「我不喝!」
「喝一口。」陳平安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大老遠跑一趟,罵也得有力氣罵,對吧?」
錢工被這話噎了一下。
他狐疑地看了陳平安一眼,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說吧。」老爺子放下杯子,「你給我個說法。這六百公里,你打算怎麼跑?車輪子不要了?」
陳平安等的就是這句。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錢老,您說對了一半。」
「輪軌列車,確實到頂了。」
「所以——」
陳平安點了點那個牛皮紙袋。
「咱們不用輪子。」
錢工的眉頭皺在一起。
「不用輪子?」
「不用輪子。」陳平安點點頭。
「讓列車懸起來,一點摩擦都沒有。沒有摩擦,就沒有極限。」
「懸起來?」錢工眉頭擰成個疙瘩。
懸起來的列車這個概念,德國人二十年代就提過磁浮的設想,但一直停在紙面上,連樣機都沒有。
為什麼?
因為磁浮需要的天量電力、精密控制、特種材料,每一樣都是天塹。
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
電力?材料?控制?
他不再說話,而是拿出紙袋抽出裡面的圖紙。
圖紙上,一列列車通體流線,車頭修長,靜靜地懸浮在一條軌道樑上方。
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參數——懸浮間隙、牽引功率、載重、編組方案……
錢工一頁一頁往下翻,越翻,呼吸越重。
「這……這條試驗線,你們打算建在哪兒?」
陳平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伸手在地圖上點了兩個地方。
「第一期試驗線,四十公里。一頭在這兒,一頭在這兒。」
「半年之內,我要讓第一列車跑起來。」
「半年?!」老爺子騰地站起來,「四十公里試驗線,半年?!陳平安,你當修鐵路是搭雞窩——」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對面這位,三個月掏出一座核聚變電站,半年把空間站送上了天。
錢工慢慢坐回椅子上。
「陳廠長,你要我幫什麼忙?」
「簡單。」陳平安笑眯眯說道。
「我缺人,需要老爺子你牽頭做這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