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皇宮,太和殿前,漢白玉台階被雨水沖得乾淨,色澤烏青,水跡蜿蜒細流。
太子獨坐檐前,背影蕭索。
王太監立在他身後,數次欲言又止,不禁嘆息。
殿下就這樣整整坐了一日,不吃不喝。
雖說殿下如今被補足了真元,早已不是以前的病弱之軀,但這幅樣子,實在是叫人擔心。
不止他,連林相也進來過幾次,看著這幅樣子直搖頭。
就在這時,太子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嘶啞,甚至有些落寞和茫然:
「王大伴,孤......是個懦弱之人嗎?」
王太監張了張嘴,面色遲疑,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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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太子已經自顧自地說起來:
「以前明睿剛出生的時候,我心裡半是害怕,半是開心。
害怕的是會不會對我造成威脅。
開心的是這皇宮偌大,歲月涼薄,終於有一個血肉相連之人出現,或許以後會稍減寂寞。」
明睿就是晉王,如此勇猛霸道之人,取的卻是個溫潤爾雅的名字。
太子低頭,望著自己這雙修長有力的手,骨節分明,掌心溫熱。
現在的身子在這大風大雨中坐了一夜也不覺得冷。
他喃喃:
「後來老師教得多了,那份開心不見了,反倒是害怕越來越多。」
「本來想過趁早除掉他,可那孩子......實在單純,生在帝王之家,卻有這樣的秉性,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或許也是因為,孤從沒教過他這些,只教他仁義禮智,兄友弟恭。
那孩子如此依賴我.....果然打從心底信了。」
「現在看來。」
太子的臉上,浮出一絲自嘲的笑,緩緩而道:
「孤這心思之毒,倒真是跟老師是一脈相承啊。」
王太監啞口無言。
他能看得出來,太子對弟弟的感情是真的,可對江山的野心也是真的。
這兩樣東西在他心裡拉扯三十年,幾如折磨,其中對錯,何人能分說。
「呵呵.....真是說些蠢話。」
太子低笑一聲,搖頭道:
「人都死了,還做出這幅樣子幹什麼。
既愧對了他,也對不起孤這三十載的隱忍。」
他的話聲開始流利,那股子軟弱躊躇的悲切之色開始隱去,逐漸煥發出一種冷冽強硬之感。
這幅樣子,王太監已經有許多年沒見過了,以至於有些百感交集。
太子終於收斂一切情緒,手撐膝蓋,穩穩地站起來,語氣平和道:
「今日京都的狀況如何?」
「一切都在穩中向好。」
王太監躬身:
「金吾衛,御林軍,禁軍,肅衛司。
正在絞殺城中大宗子弟,四方合圍之下,少有能逃脫者,反抗者格殺勿論,剩餘投入獄中,或許還有能榨出情報的價值。
京都外,依據之前布下的暗子,晉王的親隨軍已經收攏待命,準備開拔少林。」
「空聞那老禿驢呢?」
「空聞方丈現已押送京獄鎮壓,聽候發落。」
太子點點頭,目色微動。
這本是一場交易,少林與他各取所需,奈何空聞方丈突然反水,展現出驚人野心。
不過也正好,給了太子一個日後馬踏山門的理由。
他沉吟片刻,終於隱晦地問出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眾生的願力去向呢?」
王太監的身子躬得更加厲害,好半天斟酌著言語,才答:
「據欽天監傳報,大多都散開了。」
太子沉默良久。
「那看來父親.....的確是不在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似有些短暫的惘然,很快便散去。
太子轉過身來,劍眉掛著雨水,細長的鷹目中銳意四射,年輕的聲線中有一股鏗鏘之感:
「給白馬寺傳一道旨,讓他們互相檢舉,寺中是否有與少林相通之人。
檢舉有功,賞金銀職位,功勞大小,按檢舉先後排列。
被檢舉者遊街示眾,擇日梟首。
再立刻從寺中抽調人手,水陸大齋不能停,要繼續進行,讓官員帶頭去看,平穩人心。
且派人統計,在這場動亂中受波及的百姓,定下補償標準。
安撫之事交由你去盯著,任何人一律不得從中苛扣揩油!
且在京中散布消息,京都有妖僧作亂,現已伏誅,將空聞方丈和少林切割開來。
暫且留著佛門這塊牌子,孤還有用。
至於各州府之地,按之前的安排進行.....」
太子一一吩咐,條理清晰,語速流暢,他思索一二,忽然再道:
「對了,你這兩天,好像一直在找什麼?」
王太監掩住臉上興奮:
「稟殿下,昨日先有不動明王相,又有龍脈虛影顯世,或許有人借這股靈韻,引動天人交感,領悟了一道上品真氣?」
太子喃喃:
「上品真氣,意味著日後必定名列天榜的強者?」
他揮了揮手:
「將此人找出來。」
「現在時局動盪,多一分向著我們的力量,京都就多一分安穩和保障。」
「是!」王太監回答。
心中卻不抱什麼期望。
這京城人海茫茫,哪裡去找這樣一個人。
更別說人也不是傻子,真修成了上品真氣,要麼主動上門,待價而沽。
要沒這心思,在成氣候前,也定然不會顯露半點痕跡。
不過他高興的是,看到太子現在樣子。
這朝中怕是許多人都忘了,太子從來都是個雄圖大略之主,只不過以前牽絆掣肘太多。
此次京城事後,前路阻礙一掃而空,大乾恐怕會馬上迎來他們的中興之君。
太子不理會他心中所想,只是轉身,仰頭望著太和殿上高掛著的牌匾。
那文字蒼勁如刀,狂放不羈。
自然是乾德帝的手筆,除此外,兩側朱紅樑柱上,還掛著父親寫的一對聯子。
「闢地開天,一肩擔日月。」
「掃清六合,只手定乾坤。」
太子有些恍惚。
不知自己身死那天,夠不夠得上這幅聯子。
「奴才現在就去做,請殿下放心!」
王太監的嗓音將他拉回現實,太子點頭,嗓音越發淡了下去:
「嗯,你我一同長大,情同兄弟,我自然是放心的。」
他隨手脫掉身上的一身青色冕服,在王太監錯愕的目光中,揉了揉,竟直接扔在地上。
任由污水浸沒。
這身衣服他穿了太久,已經久到心中厭煩,此刻脫下來,竟湧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太子閉了閉眼,開口:
「讓禮部開始準備,不用拖了,大禮就定在這月之內。
國不可以一日無君!」
王太監陡然一驚,明白過來,深深低下頭去:
「是!」
他年少時是一位孤兒,淨身入宮後,因武道根骨脫穎而出,被傳授一門天下罕見的共生之法。
需要在年少時就綁定一人,藉助其身上氣運修行。
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要是太子登位,他的實力立刻就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太子等了很久,對他而言,這一天又何嘗不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終於等到。
即便以王太監向來的處變不驚,此刻也嗓音稍顫,有些無法自持了。
他躬身道:
「我馬上就去禮部,請殿下——」
「改口吧。」
王太監一抬眉,迎來一雙威嚴凌厲的目光。
恍若前人。
他臉上湧起一陣紅光,退後一步,雙膝跪地,深深地拜伏下去: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