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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真意,人間世

  京獄。

  季流雲無法憑肉眼看到那地方的場景,卻能憑藉二重大成的心魔引,於識海中勾勒出一副景象。

  願力與煞氣齊齊爆發,龍脈虛影哀嚎,大乾的氣運被斬斷一根支柱,驟然逸散。

  整座京都上空,如一片鏡子般碎裂。

  然後是一場紛揚而無形的大雨。

  普通人看不見,甚至連一般的武道強者也看不見,只有至少凝聚真氣的強者,能有一些隱晦察覺。

  在季流雲眼中,卻顯得無比清晰。

  金色、赤紅、靛藍、漆黑,灰白.....各色氣韻混雜飄蕩,如萬千交織的雨絲,飄灑而下。

  而京獄作為之前遺留的法陣陣眼,以及本身依然盤踞著龐大願力。

  如海眼虹吸溪流一般,竟將這些氣韻緩緩牽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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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季流雲來說,這簡直是一個白撿的天賜良機。

  「突破....就是今天了!」

  季流雲當機立斷,立刻回到屋中,斂息歸元,盤膝而坐。

  只輕輕一吸,那五彩斑斕的洪流便被他吸入體內,自行分解運轉。

  暴躁的血煞之氣被吞靈飼血決和易筋經接引淬鍊。

  而眾生願力和屬於大乾國運的金色氣息,則徑直沉入腹中,被那血嬰吞掉。

  血嬰睜開眼睛。

  頭一次露出人性化的興奮之意,張開沒牙的嘴巴,像初生的雛鳥仰頭接住甘霖,卻是鯨吞海納,大快朵頤起來。

  在近乎無窮無盡的供應中。

  血嬰身上,很快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的金色紋路。

  那金紋漸漸密集,最後向外擴張,竟成了一個通體鎏金的繭,將血嬰包裹其中。

  季流雲忽然站起,向前邁出一步。

  他似乎變扁了,像一張薄紙,飄轉出去。

  仰頭望間無數色彩各異的雨水落下。

  在他身旁啪的打出一道道的漣漪,水花光影密集,折射出無數人生側影。

  季流雲怔怔地看著。

  酸,甜,苦,辣,悲,歡,離,合......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雨聲潺潺,水花四濺。

  季流雲忽然來了興致,在這些不斷綻開的漣漪中穿行起來,每一滴漣漪中都是一個故事。

  老嫗獨坐黃昏,嘴癟牙脫,昏昏欲睡,數著指頭等兒女歸來。

  中年人挑燈看劍,鬢染微霜,愁與誰說。

  青年鮮衣怒馬,醉臥花陰,以為天下之大,皆在腳下。

  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性情,無窮無盡的人生幻象在身旁流淌。

  季流雲卻不覺得混亂,反而像一個心無雜念的稚子,在一條萬花筒般的漫長街道上漫步。

  不知來路,也不知去處。

  他就這樣饒有興致,在這些不斷濺起的水滴中撥弄玩耍。

  某一刻,季流雲忽然站住腳步。

  低頭看去,腳下水窪中,倒映出一張雲淡風輕的臉,眼神乾淨,不染世事浮塵。

  他自己。

  他愣了愣。

  這一刻,心中似有一扇門轟然打開。

  五顏六色的雨水,漣漪中的人生,如百川歸海,終鳥投林,紛紛落入門中。

  下丹田中,那顆懸浮的金繭不斷顫動,似有什麼要剝離而出。

  季流雲驟然睜眼,看到自己依然盤坐在床上,身周卻匯聚出一圈淡金色的漩渦,小黃狗似有所感,跳著撲騰。

  那漩渦直衝天上!

  「真氣。」

  他喃喃。

  「不,應該說是——」

  「真意!」

  季流雲自然而然,心中知曉了這道真意的名稱。

  【人間世】

  「我於歲月皆過客,紅塵於我如逆旅。」

  下一刻,他與這方天地,似乎建立了某種深刻的聯繫。

  丹田中,咔擦一聲脆響,金繭裂開,剝落如蟬蛻,露出其中純白如雪的稚子孩童。

  它睜眼。

  磅礴如大江大河的氣血,從嬰孩體內流出,奔騰著沖刷舊骨,洗鍊殘筋。

  絲絲縷縷的晶瑩真氣,從血肉深處被淬鍊出來。

  如春蠶抽絲,綿綿不絕。

  七品,成。

  .......

  雜草窩棚中,一隊實力強悍的黑甲軍執銳而過。

  等人徹底走遠後。

  「呸呸呸!」

  膀大腰圓的魯和尚愣是將自己塞進了馬槽底下,他掀開草墊,一個翻身起來,吐掉嘴裡草籽。

  「娘的,怎麼事情就搞成這樣了。」

  魯和尚一臉懵圈,本想著出來參加個法會,順勢悟道,突破個七品。

  現在境界沒突破,卻被人攆得跟喪家之犬似的。

  想到據說已經身亡的空聞方丈,魯和尚不禁有些感傷。

  好歹多年師徒情誼,可此刻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供他消化情緒。

  蒲扇般的大手抬起,用力搓臉,心頭惡狠狠想道:

  「直娘賊,早知道就在獄裡呆著不出來了。」

  他腦中不禁閃過一張臉。

  有點羨慕。

  魯和尚嘆了口氣,正欲再逃,心中忽然掠過一絲奇妙的感觸,觸電一般轉頭,高高望向天上。

  「咦.....」

  ......

  肅衛司。

  老白看著眼前英姿勃發,臉上還透著幾分青蔥熱血的青年,頗為欣賞地笑道:

  「嗯,今日連立幾道大功,不錯,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是!」

  李二牛心中一片狂喜,更湧起了對某個人的崇敬。

  沒有大哥,就沒有我今天,一定不負所望。

  「最近正是我們肅衛司大展身手的時候,好好做事,別懈怠。」

  老白肅然叮囑。

  李二牛點頭,壓下喜悅,轉身邁步。

  走出屋子時,正好撞見劉鐵打包好了行囊,弓腰塌背,喏喏地從另一邊出來。

  再不見之前的得意,也沒幾個人理會他,包括之前被他請吃飯的幾人,更是如避瘟神一般散開。

  李二牛望去一眼,手按配刀,平靜地收回目光。

  他已經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人身上。

  如此姿態,更讓劉鐵臉面發燙。

  李二牛走出院門時,突然腳步頓住,那副平靜的姿態也被打破了,抓耳撓腮個不停。

  身後屋門推開,老白走出來,奇怪地拍拍他肩膀:

  「怎麼還不走?」

  「沒什麼,就感覺....有點不大對勁。」

  李二牛胸口砰砰作響,欲言又止,說不出來。

  老白挑了挑眉。

  ......

  青州。

  與京都的風波詭譎不同,太平道賊子退去,這裡的日子終於平靜了些許。

  白水縣,書院,人山人海。

  又是一年鄉試。

  高牆黑瓦,轅門外,來趕考的書生按縣籍排隊,親朋好友在一旁相送囑託,書吏高聲唱名,唱到的人激動應答。

  一片熱鬧的場面中。

  于謙青衫布履,兩手空空。

  他抱起自己五歲大的孩子親了親,旋即交還給一位面相柔和的布衣女人手中。

  「我去了,照顧好孩子,也莫要擔心。」

  女人抿抿嘴,孩子忽然開口,奶聲奶氣道:

  「爹爹!旗開得勝!」

  于謙笑了起來,點頭:「旗開得勝!」

  他走上貢院的大門,這地方他已經來過幾次,以往每一次來時,都覺得心跳如擂鼓,甚至渾身血液發燙,有種要踏空般的錯覺。

  此刻的心中卻平淡如水。

  這一點連他自己也稍感奇怪,想了想,似有些明白了。

  因為那句話。

  「塵中振衣,一樣見花枝春滿,泥里立足,也得窺明天天心」。

  他每日誦念,刻在心底,於是整個人好像慢慢撐起了一種底氣,不再懼怕失敗。

  就算在這裡失敗,也不代表人生就被否定,只要想做一件事,總會找到辦法。

  想到這裡,他心裡安穩下來。

  于謙張開雙手,任憑差役搜身,臉上帶著一種決然的篤定之色。

  接著,轉身,邁步。

  跨入大門的一瞬間,他忽然變了臉色,扭頭張望,似在尋找什麼。

  站在台階下的女人一下慌了神,向前挪了兩步,顫著高聲道:

  「謙哥兒,可是忘了什麼東西?」

  「沒。」

  于謙搖搖頭,回過神來,手按著胸口,不斷吐氣平復。

  他面色有些恍惚,只心裡道:

  「剛剛好像想起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