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獄。
季流雲無法憑肉眼看到那地方的場景,卻能憑藉二重大成的心魔引,於識海中勾勒出一副景象。
願力與煞氣齊齊爆發,龍脈虛影哀嚎,大乾的氣運被斬斷一根支柱,驟然逸散。
整座京都上空,如一片鏡子般碎裂。
然後是一場紛揚而無形的大雨。
普通人看不見,甚至連一般的武道強者也看不見,只有至少凝聚真氣的強者,能有一些隱晦察覺。
在季流雲眼中,卻顯得無比清晰。
金色、赤紅、靛藍、漆黑,灰白.....各色氣韻混雜飄蕩,如萬千交織的雨絲,飄灑而下。
而京獄作為之前遺留的法陣陣眼,以及本身依然盤踞著龐大願力。
如海眼虹吸溪流一般,竟將這些氣韻緩緩牽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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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季流雲來說,這簡直是一個白撿的天賜良機。
「突破....就是今天了!」
季流雲當機立斷,立刻回到屋中,斂息歸元,盤膝而坐。
只輕輕一吸,那五彩斑斕的洪流便被他吸入體內,自行分解運轉。
暴躁的血煞之氣被吞靈飼血決和易筋經接引淬鍊。
而眾生願力和屬於大乾國運的金色氣息,則徑直沉入腹中,被那血嬰吞掉。
血嬰睜開眼睛。
頭一次露出人性化的興奮之意,張開沒牙的嘴巴,像初生的雛鳥仰頭接住甘霖,卻是鯨吞海納,大快朵頤起來。
在近乎無窮無盡的供應中。
血嬰身上,很快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的金色紋路。
那金紋漸漸密集,最後向外擴張,竟成了一個通體鎏金的繭,將血嬰包裹其中。
季流雲忽然站起,向前邁出一步。
他似乎變扁了,像一張薄紙,飄轉出去。
仰頭望間無數色彩各異的雨水落下。
在他身旁啪的打出一道道的漣漪,水花光影密集,折射出無數人生側影。
季流雲怔怔地看著。
酸,甜,苦,辣,悲,歡,離,合......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雨聲潺潺,水花四濺。
季流雲忽然來了興致,在這些不斷綻開的漣漪中穿行起來,每一滴漣漪中都是一個故事。
老嫗獨坐黃昏,嘴癟牙脫,昏昏欲睡,數著指頭等兒女歸來。
中年人挑燈看劍,鬢染微霜,愁與誰說。
青年鮮衣怒馬,醉臥花陰,以為天下之大,皆在腳下。
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性情,無窮無盡的人生幻象在身旁流淌。
季流雲卻不覺得混亂,反而像一個心無雜念的稚子,在一條萬花筒般的漫長街道上漫步。
不知來路,也不知去處。
他就這樣饒有興致,在這些不斷濺起的水滴中撥弄玩耍。
某一刻,季流雲忽然站住腳步。
低頭看去,腳下水窪中,倒映出一張雲淡風輕的臉,眼神乾淨,不染世事浮塵。
他自己。
他愣了愣。
這一刻,心中似有一扇門轟然打開。
五顏六色的雨水,漣漪中的人生,如百川歸海,終鳥投林,紛紛落入門中。
下丹田中,那顆懸浮的金繭不斷顫動,似有什麼要剝離而出。
季流雲驟然睜眼,看到自己依然盤坐在床上,身周卻匯聚出一圈淡金色的漩渦,小黃狗似有所感,跳著撲騰。
那漩渦直衝天上!
「真氣。」
他喃喃。
「不,應該說是——」
「真意!」
季流雲自然而然,心中知曉了這道真意的名稱。
【人間世】
「我於歲月皆過客,紅塵於我如逆旅。」
下一刻,他與這方天地,似乎建立了某種深刻的聯繫。
丹田中,咔擦一聲脆響,金繭裂開,剝落如蟬蛻,露出其中純白如雪的稚子孩童。
它睜眼。
磅礴如大江大河的氣血,從嬰孩體內流出,奔騰著沖刷舊骨,洗鍊殘筋。
絲絲縷縷的晶瑩真氣,從血肉深處被淬鍊出來。
如春蠶抽絲,綿綿不絕。
七品,成。
.......
雜草窩棚中,一隊實力強悍的黑甲軍執銳而過。
等人徹底走遠後。
「呸呸呸!」
膀大腰圓的魯和尚愣是將自己塞進了馬槽底下,他掀開草墊,一個翻身起來,吐掉嘴裡草籽。
「娘的,怎麼事情就搞成這樣了。」
魯和尚一臉懵圈,本想著出來參加個法會,順勢悟道,突破個七品。
現在境界沒突破,卻被人攆得跟喪家之犬似的。
想到據說已經身亡的空聞方丈,魯和尚不禁有些感傷。
好歹多年師徒情誼,可此刻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供他消化情緒。
蒲扇般的大手抬起,用力搓臉,心頭惡狠狠想道:
「直娘賊,早知道就在獄裡呆著不出來了。」
他腦中不禁閃過一張臉。
有點羨慕。
魯和尚嘆了口氣,正欲再逃,心中忽然掠過一絲奇妙的感觸,觸電一般轉頭,高高望向天上。
「咦.....」
......
肅衛司。
老白看著眼前英姿勃發,臉上還透著幾分青蔥熱血的青年,頗為欣賞地笑道:
「嗯,今日連立幾道大功,不錯,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是!」
李二牛心中一片狂喜,更湧起了對某個人的崇敬。
沒有大哥,就沒有我今天,一定不負所望。
「最近正是我們肅衛司大展身手的時候,好好做事,別懈怠。」
老白肅然叮囑。
李二牛點頭,壓下喜悅,轉身邁步。
走出屋子時,正好撞見劉鐵打包好了行囊,弓腰塌背,喏喏地從另一邊出來。
再不見之前的得意,也沒幾個人理會他,包括之前被他請吃飯的幾人,更是如避瘟神一般散開。
李二牛望去一眼,手按配刀,平靜地收回目光。
他已經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人身上。
如此姿態,更讓劉鐵臉面發燙。
李二牛走出院門時,突然腳步頓住,那副平靜的姿態也被打破了,抓耳撓腮個不停。
身後屋門推開,老白走出來,奇怪地拍拍他肩膀:
「怎麼還不走?」
「沒什麼,就感覺....有點不大對勁。」
李二牛胸口砰砰作響,欲言又止,說不出來。
老白挑了挑眉。
......
青州。
與京都的風波詭譎不同,太平道賊子退去,這裡的日子終於平靜了些許。
白水縣,書院,人山人海。
又是一年鄉試。
高牆黑瓦,轅門外,來趕考的書生按縣籍排隊,親朋好友在一旁相送囑託,書吏高聲唱名,唱到的人激動應答。
一片熱鬧的場面中。
于謙青衫布履,兩手空空。
他抱起自己五歲大的孩子親了親,旋即交還給一位面相柔和的布衣女人手中。
「我去了,照顧好孩子,也莫要擔心。」
女人抿抿嘴,孩子忽然開口,奶聲奶氣道:
「爹爹!旗開得勝!」
于謙笑了起來,點頭:「旗開得勝!」
他走上貢院的大門,這地方他已經來過幾次,以往每一次來時,都覺得心跳如擂鼓,甚至渾身血液發燙,有種要踏空般的錯覺。
此刻的心中卻平淡如水。
這一點連他自己也稍感奇怪,想了想,似有些明白了。
因為那句話。
「塵中振衣,一樣見花枝春滿,泥里立足,也得窺明天天心」。
他每日誦念,刻在心底,於是整個人好像慢慢撐起了一種底氣,不再懼怕失敗。
就算在這裡失敗,也不代表人生就被否定,只要想做一件事,總會找到辦法。
想到這裡,他心裡安穩下來。
于謙張開雙手,任憑差役搜身,臉上帶著一種決然的篤定之色。
接著,轉身,邁步。
跨入大門的一瞬間,他忽然變了臉色,扭頭張望,似在尋找什麼。
站在台階下的女人一下慌了神,向前挪了兩步,顫著高聲道:
「謙哥兒,可是忘了什麼東西?」
「沒。」
于謙搖搖頭,回過神來,手按著胸口,不斷吐氣平復。
他面色有些恍惚,只心裡道:
「剛剛好像想起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