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連華站在沙洲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沒出聲。
還是幾個北戎農人率先發現了多出來的幾個人,連忙告知了葉清秋。
「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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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秋看起來和之前沒多大區別。
只是又一個月不見,她頭上長出了些頭髮。
新長出來的頭髮短短刺刺的,但卻顯得她很精神。
霍連華第一次見到葉清秋這樣的人。
明明在異國他鄉。
明明身處在一個人人都想殺她的環境裡……
她卻能清亮的喊出這聲「義父」,好像她只是在平康莊幹活似的。
「義父來得正好,看看我在沙洲的初步成果!你瞧這裡,雖然冬天比漠北冷,夏天比漠北熱,可是這裡的土比咱們漠北的肥!就是土壤面積有限!這泥巴底下一層沙子一層土,摻著種什麼都長得好!我從王廷庫里翻出來幾袋粟種,撒下去七天就生了芽!」
她說著往田畦那邊努了努嘴。
霍連華不受控制的隨著她的話音看過去,果然見到她手指的那片地方有一片嫩綠的芽苗,整整齊齊地排著,在日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
但是,霍連華沒接她的話茬。
他站在沙洲邊緣的圍欄旁,一會兒看看那片嫩綠的苗,一會兒又看了看遠處北戎王廷的宮殿群。
金頂紅牆,在暮色里泛著沉悶的光。
他收回目光看著葉清秋,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很沉。
「我看你在這兒過得挺好的!這些人……也沒有我想的那麼嚇人。而且,你都願意幫他們種地了,他們應該已經接納你了吧?清秋,你就沒想過,自己留下來當王?」
葉清秋大大咧咧的笑了。
「不瞞您說,這個問題我還真的想過!就是因為認真想過,所以覺得當個王實在是太累了!要對那麼多人的人生負責,每天還要聽文武大臣嘰嘰呱呱的上奏,還要承擔王室繁衍子嗣的任務……也不是那麼吸引人的!」
她撣了撣身上的草灰,反手指著自己明媚的笑臉,狡黠道:
「但義父你看看我現在!我替大魏徵服了北戎,在我的治理方法下,北戎不需要通過戰爭這麼暴力血腥的形式,也能來爭取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百姓都是嚮往和平,希望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的。」
「我能教他們種地,讓他們用僅有的土地種出之前十倍不止的糧食,他們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繼續生活,把這片看似不高產的土地,變成能換來糧食的樂土,他們就會尊敬帶領他們過上這樣好日子的人,並且持續維持這般穩定的生活啊。」
「至於究竟是姓什麼的人在王庭發號施令,尋常百姓真的沒那麼關心。畢竟大家也都活明白了,人生苦短,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些至高無上的權力,那就過好自己眼前的小日子。讓自己吃飽穿暖,過得幸福才是最要緊的。」
「而只要北戎百姓安定的過日子,對於大魏而言,就能省下不計其數的戰馬、軍備、糧草。大魏就能將這一部分支出用於更多的國家建設。將來就能有更多貧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走入仕途的有能者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但也能為這個國家源源不斷的提供智慧和力量,大魏就能發展得更好……」
「而人人安居樂業,國家富裕安寧,不就是成為一個王上的終極夢想嗎?而我不需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天天來判定誰對誰錯,哪個大臣講的有理,哪個大臣要求過分……我卻有能夠傍身的功名封賞,樂得清閒自在,繼續在我擅長的土地上種草種菜,想出門玩的時候便帶上家裡人到處週遊。」
「義父,這樣的日子不比當王更快樂逍遙嗎?」
霍連華哼笑。
心想著她這些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人只有在失去權利的時候,才能明白「九五至尊」四個字究竟有多重。
不過,她終究只是個女子。
就算當上了王,也沒什麼好處。
這些美事,還是落顧景驍頭上吧!
而一想到顧景驍,霍連華就有種直覺,總覺得他們這次從北戎回去之後,顧景驍平步青雲,很可能要和他這個鎮遠大將軍平起平坐了!
這也算是一飛沖天了!
畢竟顧景驍的軍齡擺在這兒,可他卻又立下大功,朝廷怎麼可能不重重嘉獎!
但不管怎麼說,霍連華還是順利將葉清秋和顧景驍接回去了。
臨走時,北戎平民前來相送,不少人還捨不得葉清秋就這麼走,都希望她再留下來多教他們利用沙洲。
葉清秋沒有在北戎留下任何文字可查的資料,一切只能靠農人們口口相傳。
這麼做的好處就是,只要當他們做不到葉清秋在這裡時的效果,他們就會再次需要她。
而需要,就是機會。
她必須保證自己的價值只增不減!
除此之外,葉清秋還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重新給北戎王室成員下了一重血毒。
這一次,葉清秋下手沒那麼狠。
她能控制他們不會立馬發病死去,但隔一段時間就會瘙癢紅腫發作,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必須要以得到靈泉水為引的解藥,方可擺脫痛苦。
這麼做,是為了讓北戎王室徹底喪失翻盤的可能。
而第二件事,就是將她從北戎王室中發現的聶老太一起帶回大魏。
「我還以為此前的叛徒都已經被殺光了呢!沒想到還有你這麼一個漏網之魚。」
葉清秋冷笑看著聶老太。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啊。」
聶老太如今在北戎也混上了穿金戴銀的好日子,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嫁了一個功成身退了老軍師,卻還是沒能安享晚年!
聶老太恨毒了葉清秋。
「從前害你那些事情都是暖春做的,與我有什麼關係?你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想怎麼殺她,我都沒有意見!」
聶老太說著又流下了一行淚。
「我兒百征已被她害死……等到有朝一日,我下了九泉,必定也要去找那個賤人索命!……而你,你就不要為難我了!」
葉清秋根本懶得聽她說什麼。
「你想幹什麼是你的事情,但是你選擇當北戎人,背叛大魏,這是不爭的事實!我若是沒有殺到北戎王庭來,也不會發現你這條漏網之魚。可見發現了就說明是老天爺看不過眼,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叛國叛家,寧願自己改名換姓在這裡當賣國賊,甚至不惜連自己另外兩個兒子的前程都一併賣出去……你以為你比暖春又好到哪去?」
提到聶千勝和鐵頭,聶老太的心還是觸動了。
她被抓上囚車,沒再辯駁,只是眼淚雙流。
大魏軍隊浩浩蕩蕩啟程回大魏。
聶老太坐在位於隊伍最後的囚車上,恨得用力捏緊了拳頭。
她的手心被指甲扎破,鮮血淋漓。
「為啥,為啥……」她像是得了痴症一般,口中不斷喃喃念著。
她就是不懂,為什麼同樣是被擄到北戎,葉清秋的命是這樣,而她的征兒和暖春竟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