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明迎上老者投來的目光,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靦腆,他點了點頭,「喜歡,我很喜歡音樂。」
這句話倒不全是為了搭話,剛才那陣笛聲確實勾起了他心底壓了很久的東西。
「哦?」馮老來了興致,他上下打量著杜天明。
這小伙子年紀不大,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相貌清秀,穿著一身樸素乾淨的衣服,看上去樸素,但那料卻也絕非粗布麻衣。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人比許多人吃過的鹽都多,眼前這少年的精氣神,讓他覺得不似尋常人家的孩子。
「看你的年齡,是在上學吧?」馮老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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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天明笑著搖了搖頭,「沒上學。我以前是村裡的,前不久才跟著家裡人搬到城裡來。小時候在鄉下,碰上過幾位民間老師傅,跟著他們學了點皮毛。」
「民間老師傅?」馮老聞言,眼裡的笑意更濃了,「那裡面可是藏著不少高人吶。」
興趣上來了,馮老索性也不急著走,直接跟眼前這個小伙子聊了起來。
知道這小子的名字後,馮老圍繞著民間老師傅展開的,但聊著聊著,馮老就有意無意地往裡夾帶了一些東西。
先是從笛子的指法起,聊到氣息與腹腔共鳴的配合。杜天明接得很自然,甚至還提到了「氣沉丹田」對長音穩定性的影響,措辭雖然有些粗糙,但意思到位。
馮老又試探性地拋出幾個簡單的樂理概念,音程關係,節拍重音等。
杜天明不僅都答了上來,還往外延伸了不少內容。
比如聊到五聲調式的時候,他提到不同調式對情感表達的傾向性差異,說宮調式開闊明亮適合敘事,羽調式婉轉幽深更貼合抒情,還舉了幾首曲子做例子。
杜天明侃侃而談,將前世在大學裡學到的基礎樂理,用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轉述出來。
馮老越聽眼神越亮,連連點頭,心中愈發驚奇。
這小子說的雖是些基礎,但理解得很透徹,絕非一知半解。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杜天明話鋒一轉,目光望向不遠處的音樂學院大門,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嚮往與無奈,「其實,我一直想能正經聽一堂課。我知道這種地方,不是隨便誰都能進的。今天過來,也就是想著離近點,感受一下裡頭的氛圍,沒想到能碰上您這樣的老先生,聽了您一曲,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馮老聞言,也算是反應過來了。
這小子從一開始站在人群里聽曲,到後來主動搭話,再到現在這番感慨,他要是再看不出這小子是存心想跟自己套近乎,那他這幾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這小子,是個滑頭。
不過,他並不反感,如果這小子只是個油嘴滑舌、不懂裝懂的,他最多也就應付兩句。
可偏偏,這小子是真的懂一些門道,而且那份對音樂的喜愛做不了假。
馮老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盤上的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半了。
他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向杜天明,「你這滑頭小子,怕是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杜天明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尷尬,隨即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沒有否認。
「你不是想感受一下氛圍嗎?」馮老繼續說道,「十五分鐘後,我正好有一堂課。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過去旁聽?」
杜天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的驚喜之色瞬間迸發出來,連連點頭,「真的可以嗎?馮老,我願意!太願意了!」
「既然願意,那就跟我走吧。」馮老見他這副模樣,心情也跟著好了幾分。
他將那根心愛的竹笛仔細擦拭後收好,又拎起旁邊裝著水壺的網兜,沖杜天明招了招手。
「走吧,小子。」
杜天明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學校大門走去。
門衛室的值班人員顯然都認識馮老,見他過來,紛紛笑著打招呼。
當他們看到馮老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生的少年時,雖然有些好奇,但也沒多問什麼,直接放行了。
杜天明一邊走,一邊開啟了精神力掃描,四十米的範圍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迅速覆蓋了周邊的環境。
這所學院的建築,並非後世常見的教學樓,而是由王府舊時的殿宇房舍改造而成,古色古香,別有韻味。
大小不一的房間被用作琴房、教室和辦公室。
他一邊觀察著周圍的布局結構,一邊跟著馮老穿過一條窄巷。
不到兩分鐘,馮老停在了一間房間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裡光線充足,靠西邊的窗戶敞開著,秋天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灑進來。
杜天明跟著邁進門檻,一隻腳剛踏進去,整個人就愣住了。
這是一間約莫三四十平米的房間,房間靠牆立著一排老舊的木櫃,櫃面上零零散散擺著幾樣東西,在幾本摞在一起的舊書旁有一個圓形器物。
和他空間裡的那兩塊一模一樣。
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櫃面上,當了個擺件。
他不由的心跳猛地加速。
這就找到了?
杜天明迅速收斂了自己的神色,將目光從櫃面上移開,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房間裡已經到了的四名學生。
兩男兩女,手裡都拿著東西,看樣子應該是抄寫的譜子,神情帶著些許緊張。
房間中央擺著一架立式鋼琴,漆面有些斑駁了,但琴蓋擦得很乾淨。四個人就站在鋼琴一側。
看到馮老走進來,四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老師好。」
隨後,他們的目光幾乎同一時間落在了馮老身後的杜天明身上。
幾雙眼睛裡都帶著好奇,還有一絲困惑。
旁聽這種事在學院裡不算稀罕,但那一般都是聽公開課,旁聽鋼琴小課、還是被馮老親自帶進來的,這確實是頭一回。
杜天明也有些意外。
校外的時候,他已經猜到了馮老是這裡的音樂教師,此前一直以為是教竹笛的,結果馮老直接把他領進了琴房。
難不成鋼琴才是他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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