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手裡的衣裳「啪嗒」一聲掉進盆里,她趕緊直起身,蹲下來,張開胳膊接住春生。
孩子撲進她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脖子,熱乎乎的。
槐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摟著春生,在孩子後腦勺上摸了摸,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趴在槐花肩頭的秋穗看見春生,立即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出小手去抓春生。
春生抱著槐花的脖子,兩隻小手伸向秋穗,一抓住秋穗的小手,咯咯咯地笑起來。秋穗跟著笑,笑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貼著槐花的脖子和肩膀,暖烘烘的,槐花的心都跟著融化了。
張賴子也湊過來,蹲在兩個孩子旁邊,看了槐花一眼,咧嘴笑了,「媳婦……」又扭頭去看春生,「兒子……」
何桂香走過來,臉上堆著笑,跟槐花打了聲招呼,在槐花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
周嬸從院子裡走出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翹了翹,搶先開了口,
「喲,何嫂子來了?今兒個倒是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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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周嬸知道何桂香昨天就來過了,只是她不願意跟何桂香打照面。
怕自己在何桂香面前露餡,更怕何桂香當著付家人的面罵她是奸細,便放慢了腳步。
遠遠地,她看著付建國到了家門口,何桂香便帶著春生和張賴子走了。
周嬸才加快腳步,徑直回了自己家。
何桂香心情不錯,笑呵呵地回道,「可不是嘛,帶春生來走走。槐花難得回來,讓她看看孩子。」
「看孩子好啊,孩子親娘,骨肉連心。」周嬸說著,眼睛瞟了一眼槐花背上的秋穗,又看向春生,
「你家春生長得真好,隨了他娘。」
何桂香被誇得順心,話也多了起來,「那是,槐花長得好,春生隨娘,能不俊嗎?」
說著,又嘆了口氣,「就是親娘不在身邊,伢可憐啊!」
周嬸「嗯」了一聲,目光閃了閃,沒接這個話茬。
她扛著鋤頭往外走了兩步,想起來應該說一聲,忙回過頭,臉上堆起笑,「何嫂子,您忙,我出工了。」
「誒,你忙。」何桂香笑著道,目送周嬸走遠,才轉向槐花,拉住了她的手,「槐花,你看春生多親你……」
槐花低著頭,不接話。只緊緊摟著春生。
一旁的張賴子蹭過來要抱抱,槐花神情一變,在張賴子的手指觸到她的腰之前站了起來。
一隻手緊緊拉著春生的手,將孩子帶到了一邊,避開了張賴子。
張賴子倒也不惱,只傻呵呵地笑,笑得涎水流到了下巴。
秋穗揮舞著兩隻小手,在槐花後背上扭來扭去,嘴裡嗚哇亂叫,似是在發脾氣。
春生仰起小臉看向秋穗,「妹妹,我跟妹妹玩。」
「好,跟妹妹玩,來,跟娘到院子裡來。」槐花摸了摸春生的小腦袋,牽著孩子的手進了院子。
從舊箱子裡翻出一張破草蓆,鋪在院子中間的地上,解開襁褓,把秋穗放了下來,讓她坐在草蓆上。
「來,春生,坐上去和妹妹一起玩……」
不等槐花說完,春生已經笑嘻嘻地爬上草蓆,坐在秋穗旁邊,伸手去拉秋穗的手。
秋穗便又咯咯咯地笑起來,兩隻小手不停地揮舞著。
跟進來的何桂香笑道,「你看這兩孩子玩的多好,到底是從一個娘的肚子裡爬出來的,就是親。」
槐花唇角彎了彎,沒接話,抬腳出了院門,把剩下的兩件衣裳晾了,拿著木盆進了屋。
從堂屋提了兩把椅子到院子,遞給何桂香一把,「嬸子你坐。」
「好好。」何桂香接過椅子,一屁股坐下,捶了捶雙腿。
另一把椅子遞給了站在一旁搖頭晃腦的張賴子。
張賴子不接,反而蹲下來,兩隻手臂抱住雙腿,像只青蛙一樣,兩隻腳左一下,右一下,一點點朝草蓆上挪。
春生看見了,立即哈哈大笑起來,學著張賴子的樣子彎下腰,撅著小屁股,小腳朝前挪一步,嘴裡就「呱呱」地叫一聲。
惹得秋穗笑得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眼睛都笑沒了。
槐花見了,不禁跟著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何桂香沒笑,這樣的情況,在她家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每當看到自己兒子像個三四歲的毛伢,做出那些幼稚可笑的動作時,何桂香就會失控。
不是大罵金鳳,詛咒金鳳,就是不停地拉扯勸阻兒子,甚至哭著求他停下來,安靜下來。
她自己捨不得動手打張磊,張世昌看到她這副樣子,抄起笤帚就打,打得張賴子滿屋子亂躥。
何桂香便又去拉扯,勸當家的別打了。張世昌便又朝她發火,「你管不了就別管,一旁呆著去。一個個的,看著就心煩。」
她便在旁邊站著,比誰都生氣,比誰都煩,比誰都恨。
等張世昌打完罵完,看著兒子縮著脖子,傷心委屈得像個孩子時,何桂香心裡頭又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堵得她心口一陣陣發緊,不得不躺下來,不然一口氣上不來就過去了。
如此日復一日,沒有盡頭。
現在看到槐花竟然在笑,何桂香愣了一下。
槐花是看著兩個孩子在笑,才跟著笑,就連賴子也跟著傻呵呵地咧嘴笑。
何桂香忽然意識到,以前不管她是煩、惱、恨還是笑,賴子還是那個樣子,什麼都沒變。
槐花不嫌棄賴子這個樣子,孩子們高興,她這個當娘的,為什麼就不能也跟著笑一笑?
何桂香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可她是真的笑了。
兩個孩子笑鬧了一會兒,春生又蹭過來摟著槐花,在她懷裡拱了拱,軟軟地叫了聲「娘」。
槐花臉上還帶著笑,眼眶卻濕了。
她低下頭,在春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秋穗跟著爬過來,槐花伸手把秋穗拉扯起來,摟進懷裡。
懷裡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孩子,槐花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悄然滑落。
她不是哭,是喜極而泣。
春生仰著小腦袋,在槐花臉上也親了一口。
張賴子跟著湊過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槐花,嘴裡嘟囔著,「媳婦……親……親親……」
槐花一愣,別過臉去,不看他。
何桂香笑了,拉了張賴子一把,「別瞎鬧。」又轉向槐花,
「槐花,你看兩個孩子多親。你要是回了張家,他們就能天天在一塊兒了。」
槐花沒接話,把春生往懷裡摟了摟。
「槐花,我說真的。」何桂香的聲音低下來,
「你要是回了張家,我保證不虧待你。秋穗你帶過來,張家替你養。春生有娘了,你也有了依靠。
我可是聽春生爺爺說了,趙家母子都進了監獄,那趙立根又是個瘸子。眼下是你回來的最好時機。不然,你這一天天地在趙家耗下去,圖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