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了長街盡頭的枯葉,發出鬼魅般的嗚咽。
安和縣主府的台階下,顧夜珩的身影被拉得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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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尊石像,被釘死在這裡。
就在一個時辰前。
他還是那個不可一世、殺伐果斷的靖王。
是那個只要跺跺腳,整個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戰神。
可現在。
門縫裡透出的光,像一把把利刃,割在他的臉上。
裡面有笑聲。
有那個他曾經棄如敝履,如今卻求而不得的女人的笑聲。
還有那個他親手推開,傷得體無完膚的兒子的沉默。
「殿下,請回吧。」
蒼管家的聲音再次從門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夜深露重,您這一身寒氣,莫要衝撞了府里的貴人。」
貴人。
他顧夜珩,曾是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之一。
如今在他們口中,他連那扇門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如。
顧夜珩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指甲刺破皮肉,鑽心的疼。
可這點疼,比起心口那個被活生生剜去一塊的大洞,根本不算什麼。
「本王不走。」
顧夜珩的聲音嘶啞,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沙礫。
「本王就在這裡等。」
「等到淵兒願意見我為止。」
「等到阿姝……願意見我為止。」
蒼管家隔著門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敬畏。
只有像看傻子一樣的悲憫。
「靖王殿下,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您現在站在這裡裝深情給誰看呢?」
「小少爺受罰的時候,您在哪裡?」
「小少爺被那個毒婦污衊的時候,您在做什麼?」
「您在護著兇手。」
「您在為了一個外人,把親生兒子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壓!」
每一個字。
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夜珩的天靈蓋上。
他身形晃了晃。
臉色慘白如紙。
是啊。
他在做什麼?
他以為那是嚴父的教導。
他以為那是為了大局的退讓。
可實際上呢?
他只是一個是非不分、眼瞎心盲的蠢貨!
門內。
陰影深處。
顧知淵靜靜地站著。
他臉上的銀色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那雙曾經滿是孺慕之情的眼睛,此刻古井無波。
他聽到了門外那個男人的懺悔。
聽到了那個男人低聲下氣的哀求。
若是換作以前。
哪怕只有一句,他或許都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他會覺得自己終於有爹爹了。
可現在。
他只覺得吵。
只覺得噁心。
「小少爺。」
身後的黑暗中,墨塵無聲出現,單膝跪地。
「王爺他不肯走。」
「若是讓縣主知道了……」
顧知淵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目光穿過重重院落,落在遠處那個燈火通明的花廳。
那裡,娘親正在笑。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笑容。
「不必理會。」
顧知淵的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涼薄。
「他願意站,就讓他站著。」
「京城這點風雪,凍不死人。」
「但能讓人清醒。」
他轉過身,小小的背影決絕而孤傲。
「只要他不硬闖,不驚動娘親,隨他去。」
墨塵心頭一顫。
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的震驚。
那個曾經為了得到父王一句誇獎,能練劍練到手掌流血的小世子。
終究是死在了昨夜的那場罰跪里。
……
花廳內。
酒過三巡。
蔣清屹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是大理寺少卿。
最擅長察言觀色,洞悉人心。
從進門開始,他就察覺到了府里氣氛的異樣。
尤其是那個看似乖巧,實則深不可測的小世子。
還有門口那個欲言又止的老管家。
「怎麼了?」
喻思思見丈夫神色凝重,湊過來小聲問道。
「可是衙門裡還有事?」
蔣清屹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無事。」
「只是忽然想起,還有一樁陳年舊案沒結。」
他站起身,對著雲夢姝拱手一禮。
「縣主,時辰不早,孩子也該睡了。」
「清屹明日還要早朝,便先帶思思回去了。」
雲夢姝也不挽留,笑著起身相送。
「好,今日你們能來,我很高興。」
「改日我再去府上叨擾。」
一行人走到大門口。
蒼管家早就得了令,將側門打開一條縫。
「蔣大人,喻小姐,慢走。」
喻思思抱著孩子,還在和雲夢姝依依惜別。
蔣清屹卻先一步跨出了門檻。
寒風撲面而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石獅子旁,渾身落滿寒霜的高大身影。
靖王,顧夜珩。
那個曾經在朝堂上讓他都要避其鋒芒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被遺棄的乞丐。
狼狽不堪。
喻思思隨後出來,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
「靖……靖王殿下?」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
顧夜珩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
「喻小姐……」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急切。
「阿姝她……她在裡面嗎?」
「我想見她。」
「哪怕只見一面,哪怕只說一句話……」
喻思思愣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夜珩。
在她的印象里,這個男人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漠疏離的。
何曾有過這樣低聲下氣的時候?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擋在了她面前。
蔣清屹面無表情地將妻子護在身後。
他看著顧夜珩,眼神冷得像冰。
「王爺。」
「請自重。」
這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顧夜珩的臉色瞬間灰敗。
「本王只是……想見見自己的妻子。」
「妻子?」
蔣清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全是嘲諷。
「王爺莫不是忘了。」
「早在五年前,您將懷著身孕的她趕出王府時,她就不再是您的妻子了。」
「如今她是陛下親封的安和縣主。」
「是有獨立府邸、食邑千戶的一品誥命。」
「而您。」
蔣清屹上前一步,逼視著顧夜珩的眼睛。
「您只是一個不僅護不住妻兒,還幫著外人遞刀子的糊塗蟲。」
轟!
顧夜珩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蔣清屹。
「你……你知道?」
蔣清屹冷哼一聲。
「我是大理寺少卿。」
「這京城裡,有什麼腌臢事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王爺以為,那林婉柔是個什麼好東西?」
「她手裡的那把剪刀,原本是要刺向誰的,王爺當真不知?」
顧夜珩的呼吸瞬間凝滯。
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連蔣清屹都知道。
連一個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他。
只有他這個做父親的,像個瞎子一樣,被那個毒婦耍得團團轉!
「我……我錯了……」
顧夜珩低下頭,高大的身軀佝僂著。
「我想彌補。」
「我想求淵兒原諒……」
「晚了。」
蔣清屹打斷了他的話。
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王爺。」
「這世上有些傷,是可以癒合的。」
「但有些傷,是刻在骨頭上的。」
「您若是為了那個毒婦,哪怕只是罵了知淵一句。」
「或許還有迴轉的餘地。」
「可您罰了他。」
「您讓他跪在那個四處漏風的書房裡,跪斷了父子情分。」
蔣清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殺人誅心。」
「王爺這一刀,捅得真准。」
顧夜珩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痛。
太痛了。
比當年在戰場上身中數箭還要痛上百倍。
他想反駁。
想說他是為了淵兒好。
想說他只是不想讓淵兒變成一個暴戾的人。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串蒼白的哽咽。
「我……不知道那是剪刀……」
「不知道?」
蔣清屹嗤笑一聲,眼神如刀。
「身為三軍統帥,連這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
「還是說,在王爺心裡。」
「那個會哭會鬧、柔弱不能自理的林婉柔,本就比那個只會咬牙隱忍的親生兒子更重要?」
這句話。
徹底擊碎了顧夜珩最後一點心理防線。
他雙膝一軟。
竟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
「不是這樣的……」
他抱著頭,痛苦地低吼。
「淵兒是我的命……」
「我怎麼會……怎麼會不疼他……」
蔣清屹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轉過身,扶著驚呆了的喻思思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
他最後扔下一句話。
「王爺若真想贖罪。」
「就別在這裡演這齣苦肉計。」
「去查查林婉柔背後的那隻手。」
「去看看這五年來,您的妻兒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現在的您。」
「連站在這裡懺悔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