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心頭叫苦不迭。
一邊是君臨天下的皇帝聖旨,一邊是威震寰宇的戰神警告。
哪一邊,都是能讓他項上人頭落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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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命難違,他不敢陽奉陰違,只能第一時間悄悄折返雲府,將這尊瘟神……不,是將這消息稟報給真正的決策者。
雲夢姝聽聞是宮中那位熟面孔福公公親自前來,眼底划過一絲冷意,當即選擇避而不見。
她倒要看看,這齣戲,顧夜珩要怎麼唱。
顧夜珩眸色沉如寒潭,只對下人吩咐了一句。
「引他進來。」
……
半個時辰後,雲府正廳。
福公公帶著兩名小太監,在管事的引領下踏入廳堂,立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主位上,顧夜珩一身素色常服,正垂眸用一方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茶杯。
他甚至沒有抬頭。
可那份源自屍山血海的凜冽殺伐之氣,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懾人。
福公公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
「老奴……參見靖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顧夜珩擦拭的動作未停,仿佛那茶杯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廳內眾人心臟都隨之一跳。
「起來。」
淡漠的兩個字,不帶絲毫情緒。
福公公顫巍巍地起身,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他甚至不敢抬頭直視那道身影。
目光只能驚懼地掃視廳內,卻不見任何女眷,心中對這雲府主人的身份愈發驚疑。
「咱家奉陛下聖旨,特來宣召殿下……」
福公公雙手顫抖地捧起明黃捲軸,高舉過頭。
顧夜珩終於抬眼。
那一眼,沒有絲毫波瀾,卻讓福公公感覺自己像是被北境的萬年冰川凍住,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聖旨,給本王。」
福公公猛然一僵。
這是聖旨!
普天之下,誰敢不跪接?誰敢如此輕慢?
可對上那雙眼睛,所有規矩、所有禮法,都化作了喉頭一個無法發出的音節。
他只能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恭敬地,將那代表著至高皇權的捲軸,親手遞了過去。
「陛下口諭……命殿下攜靈芽郡主及其生母,即刻回京復命。」
顧夜珩接過聖旨。
看都未看。
隨手將其扔在一旁的案几上,姿態隨意得仿佛在丟一塊無用的抹布。
「知道了。」
他端起剛剛擦拭乾淨的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回知府衙門候著。」
福公公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還想說些什麼,比如啟程日期,比如皇上的殷切期盼……
顧夜珩的眼風掃了過來。
那眼神里的殺意不再內斂,而是化作實質的刀鋒,瞬間將福公公所有的言語都釘死在肚子裡。
一個字,冰冷刺骨。
「滾。」
福公公渾身劇烈一顫,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躬身倒退,帶著禁衛軍狼狽逃離了這片修羅場。
廳堂內,死寂無聲。
雲夢姝從屏風後走出,目光落在案幾那抹刺眼的明黃上,眼神比冬日的湖冰還要冷。
「你想帶我們回去?」
顧夜珩將聖旨收入袖中,動作間,那份凌厲盡數斂去,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只餘下複雜。
「不是我想,是皇命。」
「那是你的皇命。」雲夢姝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與我何干?」
她轉身便要走。
「阿姝!」
顧夜珩一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躲不掉的。」
他的聲音壓抑著風暴,「淵兒和芽芽要入玉蝶,要正名。留在江南,他們永遠是無名無份的私生子,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追殺!」
雲夢姝猛地甩開他,回頭怒視著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回京城?回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他們就能平安了?」
「那裡才是真正的地獄!」
顧夜珩一步步將她逼至牆角,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俯身,湊近她的耳邊。
聲音輕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內容卻淬著劇毒。
「有我在,沒人能動他們一根頭髮。」
「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瘋狂的偏執。
「這次回京,我會讓二皇子……永遠消失。」
雲夢姝心頭劇震,抬眼看著他。
這個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掩飾地亮出了他最鋒利的獠牙。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告。
「阿姝,給我一個機會。」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語氣第一次帶上了近乎乞求的意味。
「也給孩子們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雲夢姝沉默了許久。
她用力推開他,視線穿過廳堂,望向花園裡正追著蝴蝶嬉笑打鬧的一雙兒女。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那麼溫暖,又那麼脆弱。
「我需要時間。」
「好。」
顧夜珩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下來。
只要她肯考慮,一切就還有希望。
……
夜深。
雲夢姝坐在燈下,手裡摩挲著一個精緻的撥浪鼓,那是靈芽從不離手的寶貝。
「娘親,我們……要去京城了嗎?」
顧知淵不知何時悄然走入,站在她身側,小小的臉龐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雲夢姝心尖一軟,將他攬入懷中。
「淵兒想去嗎?」
顧知淵靠在母親懷裡,沉默了很久。
「爹爹,會在那裡嗎?」
雲夢姝的心,被這句問話輕輕刺痛了。
「……嗯。」
「那我,就去。」
顧知淵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是驚人的堅定。
「我要去京城,我要變得比所有人都強,強到可以保護娘親和妹妹。」
「爹爹說,京城有很多壞人。淵兒不怕,我會把他們,一個一個,全部打跑!」
雲夢姝的鼻尖瞬間酸澀。
她以為自己給了孩子們全世界。
卻忘了,父親這個角色,是她傾盡所有也無法替代的。
第二日,天光乍亮。
顧夜珩一身勁裝,正準備去院中練劍,卻見那扇緊閉的房門,開了。
雲夢姝走了出來。
她同樣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長發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眉目間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出鞘利劍般的鋒芒。
顧夜珩呼吸一滯。
「走吧。」
她開口,聲音清冽。
「去哪兒?」
雲夢姝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又張揚的弧度,那笑容,像極了當年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模樣。
「回京。」
「他們不是想看我們一家的戲嗎?」
「那就回去,把這戲台子,給他們砸了!」
顧夜珩先是一愣,隨即,胸中湧起萬丈豪情,放聲大笑。
笑得肆意,笑得狂傲。
「好!」
他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便回去!」
「這大召的天,也該被我們,捅個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