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號,玉清不是很高興。
也不只是她不高興,相信當時的大多數看過報紙、聽過廣播、家裡有電視機的人都不會高興。
九月十六號,北京申辦奧運會代表團啟程前往摩洛哥蒙特卡洛。
九月二十三號,十一億中國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摩洛哥蒙特卡洛的體育館。
哥姐妹妹,還有屋頭老頭都跑了,山木最近借工作之故來陪市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此時看著一臉生無可戀躺在沙發上久久不說話,眼珠子都不愛轉的女兒,山木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摸了支煙叼上,道:「看看,看看,太沒風格了。之前咱們投票領先你就笑嘻嘻,現在局勢逆轉了你就這副模樣。
還有沒有一點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氣度了,坐直咯,人家贏了就給人家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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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木也失望中國申辦兩千年北京奧運會失敗,不過成年人嘛,總是沒有小小少年們的感情來的激烈又澎湃。
玉清騰的坐起來,小牙咬的緊緊的,瞪著她爸:「我還給他鼓掌,我憑什麼給他鼓掌。四輪投票,咱們領先三輪。第三輪還是三票優勢呢!遙遙領先!
結果第四輪,雪梨反轉了,花落他家。
他家笑我家哭,我還得給他鼓掌!
爸爸,你還是不是中國人啊!就幫著外國人說話!」
「嘿!我什麼時候幫著外國人說話了?我那是按著事實說話。」
山木看閨女惡狠狠的,一副他就是電視裡那宣布投票數的可惡外國人,要撲過來咬他的模樣,道:「你這個小丫頭說話真難聽,我不是中國人,還能是什麼人?根正苗紅你懂不懂啊!
要不是當年出了點小意外,我都得受到領袖的接待。」
罵他不是中國人,這和說他不是人有什麼區別?
要不是親閨女,還就這麼一個,他非得給她兩巴掌,讓她知道花兒為啥這麼紅不可。
山木吸了一口煙,覺得自己脾氣是越來越好,越來越有容人之量了。
玉清哼了一聲,不想和她爸爸說話。
只專注看著電視上轉播的新聞,當鏡頭從幾位中國申奧團成員身上晃過,記錄下了對方紅著的眼眶,臉頰隱沒入黑暗中抬起手抹掉的眼淚。
玉清心裡好酸,好難受,嘴一癟忽然就開始哭了起來。
一時哭的老父親山木煙都拿不住了,兩下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皺著眉愣愣的看了她一會,叉著腰站起來,煩躁的在原地踱步。
「你哭什麼呀!」
玉清覺得她爸爸在吼她,又難過又生氣了:「我想哭就哭,我就哭!嗚嗚嗚嗚!」
「你哭也沒用,你的眼淚又不是石油,改變不了世界格局國家大事的!」
山木的火上澆油,燒出來了新高度。
玉清現在不光為沒有申奧成功難過,還覺得她爸爸特別不是玩意,還不愛她!
「嗚嗚嗚嗚嗚!」
「好了好了你別哭了。」山木看著玉清哭就煩躁,火氣騰騰。但為眼淚升起的火,也會被眼淚澆滅。
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把燒的旺旺的火,澆了一盆水,火是澆滅了一些。但那水蒸氣是刺啦一聲,全飄起來了。
心裡又是燒又是燙的。
不得不壓低嗓門給閨女講道理:「你看啊中國人講究一個命運勢,有些事情達成不一定是好、失敗也不一定就是壞。
這次沒成功,咱們吸取這次經驗,越挫越勇,下次再申請就是了。
咱國家日新月異的,到時候經濟更好、發展的也更好,辦個比雪梨搞的更好的奧運會。
在國際上來個厚積薄發的漂亮亮相,多好。
是吧,別哭了別哭了。」
之前九零年的亞運會辦的確實是成功,這才給了國人申辦奧運的信心。
但是,就山木看到的,各個單位為亞運捐款、各個組織為亞運捐款、連玉清她們小學生們兜里的零用錢,也是一輪一輪的掏出來為亞運捐款。
確實是萬眾一心、眾志成城辦亞運。
但也能說是國家經濟沒辦法獨立完成這麼一項盛事。
埋頭再發展一段時間,或許會更好。
看玉清的哭聲小一點了,山木又道:「晚幾年辦,到時候爸爸送你去首都看奧運會,爸爸給你買票,好不好?」
玉清一算,又心酸:「那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年呢!」
兩千年的沒申請上,最快也是2004年。
現在才93年,她還要再等十一年!她今年也才十二歲呢!
哭到現在玉清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原因、什麼情緒,只覺得越來越難過了。
不再搭理她爸,只自己忘情的哭。
正哭的投入,感覺臉上一重。睜開眼一看,她爸爸彎著腰手裡捏著紙巾,動作表情都顯現出侷促、尷尬、煩躁,一下一下的給她擦著眼淚。
可能她爸爸缺少這方面經驗,紙巾一大卷團成了球,直接往她臉上、眼睛上按。讓她下意識的又閉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玉清聞到了她爸爸身上重重的煙味。
玉清不喜歡煙味,可她爸總在抽。
玉清喜歡家裡熱鬧、有人一直陪著她、和她一起生活,可她爸從來都沒空,也沒有耐心,說話也不好聽。
有時候,玉清也會想,她爸到底愛不愛她?
耳邊,她聽見她爸嘀咕,依舊不怎麼好聽。
「小時候還沒這麼愛哭,這長大了倒是喜歡歇了。(哭)」
玉清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場景。
一個亂糟糟辦公室里,她坐在長椅上抱著個二姑做的布娃娃。看著辦公室里年輕一點的她爸,走過來又走過去,有時大聲的和人討論,有時抓起辦公桌上的東西就匆匆出去。
走到一半,又倒轉回來,把她一把抱起來,說著什麼她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她趴在她爸的肩膀上,出了辦公室,好奇的看著公安局裡的大家,跑過來跑過去。被送到別的人手裡後,她就自己玩,困了就睡覺。
有時候睡醒了會在爺爺家、二爺爺家、小爺爺家、姑奶奶家、有德伯伯家...
就像一個沒有固定答案的遊戲一樣。
睡醒後還是爸爸的可能很小。
所以,當出任務回來的爸爸來接她,哪怕對方總是臭臭的,小女孩也會很開心去摟住對方的脖子。
她不懂什麼是上班、什麼是工作,她只知道,爸爸又回來了。
如果不是爸爸也沒關係,多睡幾次,爸爸總會來接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