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323年的雪,比322年來得更早一些。
謝宏在十一月中便要返回南昌了。
東晉是沒有陰陽曆之分的。
十一月跟現代的農曆的十一月高度吻合,相差不過一兩天而已。
謝宏記得很清楚,魏晉時期中國正處於歷史上第二個寒冷期,不但廬山下雪,而且整個江左都在下雪,降雪的頻率和積雪厚度遠超現代同期水平。
很多典故都跟雪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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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陳郡謝氏會在東山祖宅舉行雪天雅集。
歷史上謝安召集子弟談詩論文,謝道韞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成了千古詠雪名句。
詠絮之才就是這麼來的。
謝宏此前盜用了專屬於謝道韞的林下之風贈給了王丹虎,也不知道這個時空會不會還有這麼一個人。
在謝宏看來,還是不要有了。
歷史上謝道韞嫁得很憋屈,活得也很憋屈。
她性格類父,完全生錯了性別,不但有頂級的才情,也有名士的風骨,更重要她的剛烈氣節堪稱傳奇。
謝奕這小子性格很粗魯,經常揍弟弟,歷史上光是說他性格的典故就有好幾個。
謝奕好喝酒,當縣令的時候有個老人犯了法,他居然罰人家一直喝不許停。
還有一次謝奕被一個叫王述的惹惱了,於是指著人家鼻子罵娘,王述直接起身面壁不理他,等他罵了半天走了,王述這才又重新入座。
藍田侯王述也是個奇葩人物。
此人父親早夭,他從小不願意說話,別人就認為他是傻子,但長大了性格又變得十分急躁。
好幾十歲的人吃雞蛋用筷子去戳,結果沒戳上,氣得連續戳了好幾次,結果雞蛋掉地上了,王述大怒,跳起來就去踩又沒踩中,於是趴在地上抓起雞蛋啃了一口,再把雞蛋狠狠摔在地上。
他有個兒子叫王坦之,字文度,年少就名動江左,被人譽為江東獨步,從小就備受疼愛,三十多歲都還會被王述抱坐在膝上,被人笑稱膝上王文度。
桓溫想讓王坦之的女兒當自己兒媳,王坦之說我要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結果回到家裡,王坦之坐在老爹膝蓋上說完,直接被王述一腳踢開,大怒道怎可把女兒嫁給一個兵家子?
那個時候桓溫權傾天下,龍亢桓氏更是頂級士族,卻依然被看不起。
因為桓氏曾為刑家。
對了,王述還有個大仇人叫王羲之,兩人相互討厭了一輩子。
十一月二十日,謝宏從廬山歸去。
陸玩和王彬也要各自歸家,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他們要回去應付各種雅集,宴飲。
「鳳至,若南昌無事,可至吳郡過年,我們一起守歲逐疫。」
陸始邀請謝宏去吳郡過年。
王羲之卻道:「還是入都來吧,宮廷每年都要舉正旦,屆時徹夜華燈,鼓樂齊鳴,百官宴飲。」
陸始看了王羲之一眼:「羲之兄是品官嗎?」
王羲之大怒:「陸士言,我想當官,隨時都行。」
陸始呵呵一笑,顯然是不信的。
王羲之越發憋屈,心說回去就出仕,一定要當秘書郎,羨慕死這個陸士言。
謝宏暗自好笑,這兩個人沒他的時候稱兄道弟,有他就爭風吃醋。
與陸玩王彬作別,他們一起入長江,謝宏則是要逆贛水而上。
回到南昌,庾翼還未歸來,謝宏把兩府的掾屬召集在一起舉行了一場宴飲,順便了解了一下自己不在這一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
聽說他不在郡內,原本絡繹不絕登門拜訪的人也就只好怏怏離去。
塗修應付各種刁難卻是被氣得團團轉。
但郡內土斷的進度,跟謝宏預料的一樣。
真快啊。
一開始群情激憤,都把謝宏視為不共戴天的仇人,但隨著謝宏祭出品狀這樣的殺招,真牴觸獨斷的士族越來越少。
反而剩下的就只有豫章四姓了。
不過謝宏不急,他清閒下來會親自來處理這幾家。
宴飲至深夜,謝宏喝得微醺,任桓溫扶著,轉身從軍府出來,就要回郡府後堂休憩。
卻見郡府門口的石階下站著一個人。
待得謝宏走進,對方連忙邁前幾步,對著謝宏深揖道:「豫章鄧儀,拜見太守。」
謝宏的酒意頓時醒了一大半。
我日。
鄧儀?
剛才還在念叨豫章四姓呢,這就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旋即緊走兩步,彎腰把鄧儀扶了起來,一臉吃驚道:「原來是鄧公,廬山一別已有年余,公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鄧儀卻彎著腰不肯起來,恭敬道:「太守,儀今夜攔在府門實在有失冒昧,但不如此見不到太守,還請太守容我自陳。」
謝宏心頭呵呵。
當初你們豫章四姓在廬山逼得老子以自殺才換來一個自陳的機會,今天輪到你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淡淡道:「鄧公,有話請說。」
鄧儀依舊保持九十度鞠躬,一字字道:「太守清田畝,行土斷,鄧氏有隱戶三千餘戶,隱田萬餘畝,皆願登記在冊,報與郡上,且從今往後鄧氏不再藏一戶。」
謝宏頓時直接拉住鄧儀的雙手直接往郡府內拖。
「來來來,鄧公,你我入府一敘,元子,快去準備酒菜,拿出我珍藏的玉液瓊漿來。」
桓溫哦了一聲,跑進郡府後堂去找李氏了。
陳三聽到動靜連忙迎了出來。
謝宏的後堂依舊沒什麼僕婢,就李氏,阿蘅,阿苓幾個人,實在太忙,宋禕會帶著歌姬和舞姬來幫忙。
鄧儀投降得很徹底,並不是嘴巴上說說,而是把所有的蔭戶和土地的籍冊都帶來了。
「乞太守恕鄧氏冒犯之罪。」
後堂無人,鄧儀跪坐後,竟然雙手拱地,額頭輕觸手背。
謝宏沉默了片刻,問道:「鄧公可知,若在月前你這般做,便是我謝宏的座上賓,將來鄧氏必豫章第一姓,為何要等到這個時候?」
鄧儀起身苦笑道:「豫章四姓,鄧氏居末,羅氏,胡氏,熊氏皆在前,熊氏暗中聽命羅氏,迫我不敢動彈。」
謝宏眼神一凝:「羅紹還真是不知死活啊,我還沒跟他們算鼓動掾吏這件事呢,既如此,那便跟章氏去作伴吧。」
鄧儀渾身一軟,身子晃了一下,差點癱坐在地。
章氏原本僅在豫章四姓之下,去年就是因為替羅氏背鍋,連士籍都丟了。
「鄧公的誠意我見到了。」謝宏淡淡道:「鄧氏的隱戶和隱田我收下,鄧氏若有子弟願意出仕,拿我手書去尋江州大中正楊晫討要,他會送鄧氏兩張五品的品狀。」
鄧儀的身子狠狠一震。
五品的品狀?
兩張?
九品中正制下,品狀就是士族子弟出仕的敲門磚。
五品不算高。
但絕對不算低了。
尋常士族子弟起家不過六品,七品。
五品已經能直接做縣令或郡丞了。
鄧儀震驚於謝宏的大方,更震驚於謝宏的實力。
郡縣的中正官被稱為小中正,一般來說,沒資格定高品。
但可以舉薦本郡或者本縣的優秀士子去參加州一級的定品雅集。
州一級的中正官又被稱為大中正,可以說士子能定幾品,完全是中正官一言而定。
高門自然不在乎了,因為人家相互批發二品三品。
但對於地方士族來說,這就太重要了。
中正官比太守,刺史都還需要巴結啊。
況且大中正必須是朝廷二品官員出任。
而謝宏竟然讓他拿信去登門討要品狀?
鄧儀深悔跪晚了。
應該在謝宏一到豫章就直接滑跪。
羅紹匹夫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