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宏要做的,就是言之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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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問了王彬和陸玩兩個問題。
「叔父如何看待商人?」
兩人臉上油然就浮出一抹輕蔑。
謝宏又問道:「叔父又如何看待君臣?」
陸玩張口就來:「孟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說著說著,陸玩的臉色漸漸就變了。
王彬也是一臉沉思的看著謝宏。
「鳳至何意?難道你要說,庶商敢視士族為仇為寇?」
謝宏反問道:「有何不可?」
陸玩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卻不愉的咽了回去。
「好你個孺子,且看你如何駁倒我等。」
謝宏心頭暗喜。
給機會就行。
東晉士族和歷朝歷代都一樣,嚴重鄙視商人。
但私下裡幾乎家家都在經商逐利。
這他娘是典型的嘴上鄙視,身體誠實。
士農工商這個概念,最早出自管仲。
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意思是這四類人是支撐國家的柱石。
值得注意的是,春秋時期的士農工商最初只是平等的職業分工,並沒有後世那種嚴格的尊卑等級劃分。
到了漢代,隨著重農抑商國策全面推行,原本平等的四民分工才逐漸演變成了森嚴的等級制度。
士首。
農次。
工隨。
商末。
士族嘴上的鄙視完全擋不住對財富的渴望。
王敦逼死的刁協將來會有個孫子在廣州當刺史,人家的口號是——不拘名行,以貨殖為務。
結果靠著壟斷嶺南的貿易,直接成為坐擁萬頃良田的頂級豪強,半分不在乎低賤的虛名。
結果這傢伙富可敵國的財富便宜了劉裕,劉裕能快速發家,這老兄絕對是出了大力的原始股東。
琅琊王氏有個老輩子叫王戎的,家裡李子太多了,直接拿到市場上售賣。
這傢伙怕別人得到良種,賣之前專門把李子核先鑽個洞,被世人譏諷吝嗇。
琅琊王氏為什麼南渡之後能成為士族領袖?
一方面人才濟濟,另外一方面,人家早就靠著遍布天下的園田水碓經商斂財,富可敵國了。
顧陸朱張這些江左頂級門閥,誰又難不是全靠占山護澤來壟斷山林湖海的物產?
木材,青瓷,絲綢,糧食賣得飛起,沿著長江,海路倒賣,利潤高得嚇人。
總之一句話,士族看不起的,是那種拋頭露面的普通小商人而已。
自己早就把家族產業做成了壟斷級的大生意。
要不然拿什麼來支撐起整個家族奢侈的生活和門第?
謝宏也不想講什麼大道理。
東晉沒有資本主義的土壤,他也不可能完全硬套什麼僱傭勞動,資本原始積累這些概念。
所有操作都要完全依託東晉已有的蔭戶制度,田莊經濟,士族特權來忽悠。
當下的所有生產,幾乎都是士族自己在內部就完成了。
而所有的貿易,也都完全依託士族已有的渠道來展開。
平民出了種地,唯一能做的副業,大概就是養蠶,養雞,養豬都極少。
打魚和打獵不算,這是職業。
謝宏只需要在不改變當下社會根本框架的前提下,讓士族明白,如何才能實現利用最大化來實現家族財富的指數級增長就行了。
簡單來說,他不是來革命的。
他是要讓統治階層明白,什麼才是頂級的財富生產和管理的方式。
囤糧囤地囤錢?
諸公,落伍啦!
「兩位叔父覺得,我在豫章郡內官聲如何?」
陸玩和王彬交立刻就酸了。
還能如何?
這小子都快成了佛陀,天師了。
稻秧育苗還沒看到效果,但曲轅犁,堆肥,改良養蠶這三樣,已經深入民心。
王彬當過豫章太守,江州刺史,毛都沒撈到一根。
但已經有當地百姓主動為謝宏立生祠了。
郡府門口經常有百姓送各種時令瓜果菜蔬,直接往門口一放就跑,攔都攔不住。
如今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江州,估計過完年全天下都會知道。
這小子才當了多久的太守啊?
半年也無。
當官原來這麼容易的嗎?
謝宏又丟出一個問題:「尊長,世家傳承的是什麼?」
王彬和陸玩又自是愣住了。
他們想當然的就要回答是學問。
「你說是什麼?」
陸玩開口問道。
謝宏的回答令兩人大失所望。
「財富!」
「休要厥詞,何解?」
謝宏笑道:「叔父,我把財富分為兩類,一類乃是物質,便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如田土,財糧,錢帛皆是。」
王彬看著謝宏興趣大增:「另一種呢?」
謝宏笑著指了指腦袋:「第二類,才是最寶貴的,我稱之為精神財富,一個人的信仰,信念,道德,品格,學識,才情。此類財富無形,卻不會隨時間而貶值,乃是人生真正的財富。」
陸玩和王彬面面相覷。
謝宏說的話他們聽得懂,也能理解,但卻從未想過竟然還能這樣表述。
但卻又無比的貼切。
你小子真把自己當大儒了?
給我們上課呢?
有晉一朝,皇族和士族其實更像是這個國家的股東。
司馬氏當董事長,頂級高門當大股東,次等高門當小股東。
說白了,現在的朝廷,就是司馬家跟大家合夥開的大公司。
這破公司眼看就要破產了,股東還攥著股權捨不得放手。
股權是什麼?
股權是土地,人口,這兩人的出產,就相當於分紅。
如果公司沒有競爭對手,股本你全鎖在柜子里不動,每年只能拿固定的田租分紅無可厚非。
但也永遠做不大。
而如今公司搖搖欲墜,對手恨不得要把你一口吞下去了,你還把股本鎖在柜子?
等死嗎?
所以,拿出你們的股本來,共同籌資買新技術,然後一舉打敗對手,然後大家的財富會能比現在多十倍都不止。
而且按照公司改革的合同,大家的財富世世代代都用不完。
「兩位叔父,暫且不論其他,如兩位尊長所見,我謝鳳至在豫章所作所為若何?」
王彬和陸玩無話可說。
東晉是有承包制度的。
屯田,公田的承佃模式就跟現代的包產到戶沒區別。
東晉同樣繼承了西晉這一種制度。
官府把國有屯田,公田直接交給農民或豪強承種,承種者只需要向官府繳納固定的租稅,剩下的所有產出全歸自己支配。
這本質就是完整的土地承包行為。
只是當時叫占田,課田,沒有承包這個說法。
把人交出來,土地造冊,然後我讓你們不但不損失任何財富,還能比以前更富有。
還能留下萬世之名。
何樂不為?
「鳳至,若言非虛?」
王彬和陸玩挺得都有些上頭了。
按照謝宏的說法,還真是那樣。
寒庶能吃飽穿暖,士族不但不會損失什麼,財富,名望還能翻倍增加,國家也能富強,不再擔驚受怕,生怕胡人什麼時候就馬踏江左。
大家共同打造一個遠超秦漢的盛世,青史留名啊。
陸玩呼吸略顯基急促:「若如此,土斷或可一試。」
王彬卻更直接:「待吾歸都,便與族兄相商,必如鳳至所願。」
謝宏大喜,立刻離席跪拜:「晚輩替這個天下,謝過兩位叔父。」
王彬輕輕咳嗽了一聲,與陸玩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玩秒懂,立刻臉色一垮:「孺子,為了汝,吾等要被天下士族所唾矣。」
謝宏沾上毛就是猴子,立刻也是一臉痛苦的表情:「兩位叔父愛女,實乃南北士族之最,奈何晚輩與郗氏以有婚約,有緣無分徒之奈何?每每思之亦是痛不欲生啊。」
王彬立刻道:「汝喜愛吾女否?」
「七女郎天真漫爛,誰又不喜呢?」
「那好,我有一法,可令你三娶,都為正妻。」
謝宏瞠目結舌的看著王彬。
老輩子別開玩笑了。
你若能辦成這件事,我高低喊你一聲外舅。
開什麼玩笑,若真能成,自己鐵定是歷史第一人。
娶老婆青史留名第一人,說出去……不丟人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