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捏著已經斷線的電話,半天沒緩過神來。
心驚。
他是真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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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娜算個什麼東西?
金譯手底下一個出賣主子的女助理,無權無勢,東躲西藏,隨便派兩個人就能拎走的小角色。
就這麼一個小人物,身邊竟然藏著這麼大的勢力。
他派去的兩個人,連雷娜的門都沒摸著,就被人連鍋端了,這會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電話里的慘叫和那句「給我往死里打」,這會兒還在他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百思不得其解。
這幫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什麼時候布下的?難道雷娜出門買個菜,身邊都跟著保鏢?
就在他腦子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韓楚風的電話打了過來。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韓楚風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姜承望支支吾吾地說道,「還...還沒辦妥...」
韓楚風皺起眉頭問道,「是不是又出岔子了?」
姜承望抹了把冷汗,硬著頭皮匯報導,「對不起,韓書記。我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群人,把咱們派去盯梢的兄弟,給抓了!」
韓楚風心下一驚。
人又被抓了?
跟金譯打架折進去三十幾個,剛放出來沒兩天,又折進去兩個。
這個姜承望,是捅婁子捅上癮了。
隨後,他的面色反而緩和下來,冷笑一聲,「姜承望,你是真一點也不讓人省心啊!就這麼一點事兒都辦不明白,你真是辜負了蘇哲多年對你的培養啊!」
姜承望急忙表忠心,「韓書記,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很快就能查出來,是誰在保雷娜!不管是誰,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韓楚風輕蔑地冷笑,「付出代價?姜承望,你到現在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談什麼讓人家付出代價!」
姜承望心虛地說道,「韓書記,相信我一次...」
韓楚風冷笑一聲,「還是讓我來告訴你吧!估計你前腳剛出門,就被東盛的手下給盯上了!你要動雷娜,李霖肯定不答應,那是他的底牌,豈容你動分毫?所以我說,你這人就是目高於頂,狂妄而不自知!」
聞言,姜承望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顫抖著嘴唇說道,「不,不可能啊...是酒店門口那幫人?他們盯著我?把消息傳給了李霖,然後省城的東盛就動手了?不可能...我才剛開始行動,他們就預料到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連串的不可能,說得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人家韓書記上回就給他指過樓下那兩個戴耳機的人。
他當耳旁風了。
現在回頭看,人家李霖的網,從他進鏡州第一天就撒下了。
他的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韓楚風冷笑著訓斥道,「你以為東盛像金譯那麼好拿捏?既然你已經知道對手是誰了,去吧,把你的本事亮出來,人給我搶過來!別再讓我小看你了。」
姜承望重重點頭,「是!我這就召集人手...我就不信,東盛有那麼厲害!」
......
掛斷電話,韓楚風無奈地捂住了額頭。
秦蘇哲這個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看人,是真不行。
章越一個草包,姜承望一個莽夫,前後腳往鏡州塞。
他老婆也是的,報仇心切,什麼人她都敢用。
可事已至此,人是他秦家派來的,出了事,他這個當姐夫的,又不能真撒手不管。
姜承望這顆棋子雖然臭,好歹聽話,敢下嘴。
再打磨打磨,未必不能用。
他當著章越的面抱怨道,「你說說,蘇哲怎麼派這麼一個蠢蛋過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章越,無奈而又失望地搖搖頭。
章越尷尬又慚愧地低下了頭。
他心裡清楚得很。
此刻,他和姜承望在韓楚風眼裡,都是一路貨色。
不,準確的說,姜承望是蠢蛋,他章越是蠢豬。
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姜承望好歹還敢打敢拼,他章越呢?
來鏡州這麼多天,除了挨了一頓訓、丟了一回人,一件事沒辦成。
韓書記剛才說,有個項目可能上馬,讓他參與進來。
這恐怕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再辦砸了,他這個「韓書記老朋友」的招牌,就徹底臭了。
半晌,章越小心翼翼地問道,「東盛都插手了,姜總是不是就沒有什麼勝算了?要不要從京里調來點人手?」
韓楚風搖搖頭,「這跟多少人沒有關係。來再多也是白搭!東盛在漢江有落腳地,有根,不是人多就能對付的。」
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東盛在漢江經營了那麼多年,上到省城下到縣市,哪兒沒有他們的耳目?
從京里調人,調一百個,人生地不熟,也是給人家送菜。
章越緩緩點頭,面帶憂慮,「嘶...這麼說,抓雷娜破局這步棋,走不通了?」
韓楚風笑笑,「哼,除非他們把雷娜拴在褲腰帶上,不然,咱們總有機會下手的。」
這話是說給章越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搶人這條路,姜承望去走,走得通最好,走不通,也無傷大雅。
真正的那步棋,在他自己腳下。
孫博。
只要把孫博從李霖手裡撬出來,鏡州這盤棋,就活了一半。
雷娜是藥引子,孫博才是病灶。
頓了頓,他擺擺手,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好了,你先去忙。這兩天可能有個項目上馬,到時候,看你能不能參與進來...」
章越問道,「您去哪?」
韓楚風一邊穿外套一邊說道,「我去找孫博聊聊。」
......
韓楚風約孫博去新城區的水庫邊上轉轉。
孫博欣然答應。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心裡就犯嘀咕。
市委書記上任這麼久,還是頭一回私下約他。
而且約的地方,不在辦公室,不在酒桌上,是水庫邊上。
散步談心,這是最見親近的架勢。
孫博在官場上泡了大半輩子,這點門道還是懂的。
只是他摸不准,韓楚風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拉攏他?
他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有什麼值得拉攏的?
試探他?
那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走著,吹著微涼的河風,誰也不急著開口。
走了百十米,孫博先打破了沉默。
孫博笑著問道,「怎麼樣,在鏡州的工作和生活,都還習慣吧?」
韓楚風淡然點頭,「可以。漢江的風土,我挺適應的,也挺喜歡的。老孫,你在鏡州好多年了吧?」
孫博笑笑,感慨地說道,「嗯,許多年了。從基層一步步走到今天,唉,挺不容易的。」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斟酌著說道,「韓書記,既然說到這個話題,我就談談我的想法。之前向您提隱退,並不是有意為難您,也不是不想跟您搭班子...而是,實在是有心無力。年輕人太厲害了,我這個老同志,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所以我想著,如果有機會,您出面跟省領導說說,給我換個崗位,去省里閒職部門也行。」
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是真在,他確實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假是假在,什麼有心無力,什麼年輕人太厲害,都是說給韓楚風聽的體面話。
同時,也是在吐槽李霖為人太過狠辣,鬥不過....
韓楚風淡淡一笑,「老驥伏櫪尚且志在千里。何況你還沒有老到那個程度呢,怎麼輕言隱退?我剛來你就走,省里領導會不會覺得,我們倆合不來?嗯?影響多不好!如果你有什麼困難,不妨直說,我看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說著,他放慢了腳步,意味深長地說道,「年輕人有衝勁,固然好。但有句老話也說了,過剛易折。不如老同志沉穩的好啊。當幹部,也不是一味地往前沖,還得顧全大局。」
孫博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話里的味道,他聽出來了。
就好像在說,李霖是沖得厲害,但沖得厲害,不見得能走得久遠,早晚要栽跟頭的...
過剛易折四個字,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孫博笑笑,順著話頭倒起了苦水,「哦,韓書記說的是。但我現在的處境,想必您也看出來了,就是個陪襯。一切都是李霖說了算的。呵呵呵,所以我說,有些事兒,有心無力。」
這句是實話。
市政府開會,他說十句,頂不上李霖一句。
下邊的局長主任,現在是明面上對他畢恭畢敬,背地裡全往李霖的辦公室跑。
他這個市長,當得還不如人家一個常務有滋味。
這種日子,他過夠了,也提心弔膽的怕了。
韓楚風也不再掩飾了,笑著問道,「你老實說,李霖是不是拿住你什麼把柄了?」
孫博一愣,裝傻一笑,搖搖頭,「沒有!」
這種事兒,他能跟韓楚風說嗎?
李霖拿沒拿住他的把柄,是他的命門。
命門這東西,能隨便亮給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市委書記看?
萬一這是李霖設下的套,讓韓楚風來探他的底呢?
官場上,今天的朋友,明天的對手,誰也說不準。
韓楚風也不強迫,笑著說道,「你的事兒,我聽說了!」
孫博仰起臉看著他,一臉驚訝。
韓楚風若無其事地說道,「依我看,有些人只是虛張聲勢。如果手裡真的掌握誰的把柄,還能按捺到現在?呵呵呵,這不是我的猜測,是有真憑實據的...有個人,你肯定認識。」
孫博問道,「誰?」
韓楚風面色沉了些,說,「金泰集團前職工,雷娜。」
孫博心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告訴他孫博,你的底細我清楚,你的處境我明白,我今天來,是給你指條活路的。
孫博混跡官場大半輩子,這點弦外之音,他聽得懂。
韓楚風笑道,「所以說嘛。我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我就關注到了雷娜。這個女人能掌握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嗎?呵呵呵...再者說,憑我家族的關係,想幫你擺平這些事兒,也不是特別的困難。」
孫博愣住了,驚呆了,半晌,才艱澀地開口,「韓書記...」
韓楚風打斷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麼都不用說。我正在幫你運作。我希望能保住你。為什麼呢?因為在鏡州,我還需要你這樣的老將,幫我做很多事。」
這一拍,拍得孫博肩膀一沉,心也跟著一熱。
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而且,人家已經指明道路...會幫他走出困境。
此時孫博心想,只要韓楚風能幫他化解李霖的鉗制,那麼他還有什麼,是不能為韓楚風做的呢?
......
省城,東盛。
林雅楠的辦公室里。
姜承望那兩個手下,滿臉淤青,戰戰兢兢地蹲在她的辦公桌前,頭都不敢抬。
屋內,還有幾名東盛的手下,負手而立。
林雅楠往椅背上一靠,冷著臉問道,「說吧,誰派你們來的?找雷娜什麼事兒?」
那兩個手下心虛地對視一眼,開始狡辯。
其中一個硬著頭皮說道,「你,你誤會了...我們不認識誰是雷娜...」
林雅楠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還裝!以為我不知道?是姜承望派你們來,要把雷娜帶回鏡州的!」
兩人心驚膽戰地反問道,「您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多此一問呢?」
林雅楠被噎住了。
這話問的,她還真沒法接。
審人審的就是個氣勢,讓這倆貨一句話給頂回來了,她的臉往哪兒擱?
她臉一沉,朝旁邊一招手,一個東盛手下跨步上去,掄圓了給了說話那貨一個大嘴巴子。
林雅楠冷聲說道,「現在,我問什麼,你們說什麼。」
倆手下點頭如啄米,「是是是。」
林雅楠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準備怎麼把雷娜帶回去?」
其中一人老老實實地交代道,「來人不多,我們七個人,兩台車...本來準備今晚趁天黑,如果能等到雷娜出門,就把她劫走...」
林雅楠柳眉倒豎,「好大的狗膽!我們東盛保的人,你們也敢碰!」
說罷,她一抬手,對手下吩咐道,「他們從哪來的,把他們扔回哪去。」
然後她又轉向這倆人,眯著眼睛警告道,「回去告訴姓姜的,再敢圖謀不軌,我讓他回不去京城!」
倆手下連聲告饒,「不敢,不敢...」
隨即被東盛的人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
酒店樓下。
姜承望看著被東盛的人丟在馬路邊的兩個手下,鼻青臉腫,跟兩條喪家犬似的,氣得渾身發抖。
打狗還得看主人。
東盛這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臉!
人是他派出去的,前腳剛被圍,後腳就被打成這樣扔回來,東盛連句場面話都懶得說。
這是壓根沒把他姜承望放在眼裡。
不,是沒有把秦家給放在眼裡!
這時候,有個不長眼的手下湊過來,小聲嘀咕,「哥,不行,報警吧...」
姜承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破口大罵,「報你媽的警!還嫌不夠丟人!」
報警?
說什麼?
說他派人去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結果人沒綁成,反被人揍了?
這話傳到韓書記耳朵里,傳到秦總耳朵里,他姜承望以後還怎麼做人?
爛尾樓進去一回,盯梢被抓一回,再來一回報警,他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手下上樓去了。
電梯裡,幾個手下大氣不敢出,都低著頭數地磚。
姜承望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
回到房間,他站在窗前,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半天。
東盛。
又是東盛。
秦家在京城橫著走,到了漢江這塊地界,三番兩次被一個東盛壓得抬不起頭。
韓書記說了,讓他把本事亮出來,把人搶過來。
很好!
那就讓東盛看看,秦家的人,是不是泥捏的。
我姜承望真的生氣了!
他咬著後槽牙,對手下吩咐道,「去吧,把咱們在鏡州的人手都調過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PS:今天就一章,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