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剛到鏡州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連李霖他都沒告訴。
他就想給李霖一個驚喜。
上午九點多,市政府辦公樓里安安靜靜,走廊上偶爾有人抱著文件小跑,腳步聲都顯得輕手輕腳。
龍剛穿著一身便裝,拎著個半舊的公文包,順著走廊來到了李霖辦公室門口。
一路上碰見幾個機關幹部,見他面生,又多看了兩眼他手裡的公文包,沒人搭理他。
他也不在乎,背著手走得溜溜達達,跟逛自家院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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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嘴角先咧開了。
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
屋裡傳來李霖的聲音。
龍剛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笑呵呵地站在那兒不說話。
李霖正低頭批文件,聽見門響卻半天沒動靜,抬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剛子?」
李霖把筆一扔,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你小子什麼時候到的?怎麼連個電話都不打?」
李霖快步繞出辦公桌,三步並兩步迎上去,張開雙臂一把抱住龍剛,在他後背上狠狠拍了兩巴掌。
龍剛也用力回抱著他,咧著嘴直樂。
這兩個巴掌拍在身上,龍剛心裡熱乎乎的。
還是這個味兒。
從省廳到鏡州,幾百公里的路,他到這會兒才覺得真到了地方。
「霖哥,我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嗎。」
「驚喜,太驚喜了。」
李霖鬆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著說道,「行啊,氣色不錯,看來省廳伙食還是好啊。」
「瘦不了,心寬。」
龍剛憨憨地笑著。
李霖拉著他的胳膊往沙發上按。
「坐坐坐,什麼時候到的?報到手續都辦利索了?」
兩人挨著坐下,龍剛把公文包擱在茶几邊上,說道,「昨晚上到的,今兒一早先去市局轉了轉,把手續辦了,這不,立馬就上你這兒來了。」
「好,好啊。」
李霖連說了兩個好,起身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龍剛雙手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著李霖認真地說道,「霖哥,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這話他說得掏心窩子。
廳里多少人說他年頭淺、壓不住陣,他心裡明鏡似的,這趟來鏡州,能讓他心裡踏實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李霖擺擺手,笑道,「說什麼混不混的,相互扶持吧。」
頓了頓,李霖又問道,「住處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
龍剛點點頭,「公安局裡騰出來一間屋子,我就住那兒,離值班室近,有個事兒爬起來就能到。」
李霖點點頭,想了想說道,「公安局也有食堂,吃飯倒是不愁。只是住在單位,會不會太艱苦了點?」
「艱苦啥,我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哪兒都能睡。」
龍剛滿不在乎地說道。
李霖搖搖頭,認真地說道,「不如這樣吧,市政府後邊有一片幹部公寓,我讓人給你騰出來一套,咱倆當鄰居,平時也有個照應。」
龍剛撓頭一笑,推辭道,「不必了吧霖哥,我這算不算享受特殊待遇?傳出去不好聽。」
「你是省里下來的領導,正兒八經的市局局長,該有的待遇,誰敢說閒話?」
李霖笑罵了一句,說罷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給了政府辦主任。
「劉主任,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幾分鐘,政府辦主任劉光澤小跑著趕到了。
劉光澤進門先看見沙發上坐著個生面孔,愣了愣,趕忙看向李霖。
李霖指了指龍剛介紹道,「這是新來的市公安局龍局長,省廳下來的。你去把後邊公寓收拾一套出來,給龍局長住,拾掇利索點。」
劉光澤一聽是公安局長,腰立馬彎了彎,滿臉堆笑地說道,「龍局長好龍局長好。李市長您放心,我馬上去辦,馬上就去。」
說罷轉身一溜煙走了。
李霖親口交代的事,他跑前跑後,連口氣都不敢歇。
龍剛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道,「霖哥,這也太麻煩了。」
「麻煩什麼,安家才能安心。」
李霖擺擺手。
也就半個多鐘頭,劉光澤就回來了,進門先跟龍剛點頭哈腰地打招呼,然後才轉向李霖復命。
「李市長,龍局長的住處都安排妥當了。」
劉光澤弓著身子,一五一十地匯報導,「房子打掃乾淨了,我又讓人買了新的床褥、茶具、餐具,還備了些茶葉。您看要是還有別的需要,我再去辦。」
李霖滿意地點點頭,「可以了,辦得不錯。剩下缺什麼,讓他自個兒買去。」
「哎,好。」
劉光澤笑著應了一聲,躬著身子退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就剩兄弟倆,說話更放開了。
李霖給龍剛續上水,隨口問道,「這次來,吳廳有什麼指示沒有?」
龍剛捧著水杯,坐直了身子,正色說道,「吳廳長親自找我談的話。他說了,讓我來守護好鏡州的老百姓,堅決跟一切惡勢力鬥爭到底。」
「很好啊。」
李霖笑了,抬手指著他打趣道,「我們鏡州就缺你這一尊守護神。有你在,咱們市的治安環境得拔高一大截。我替鏡州百萬百姓,先謝謝龍局長了。」
龍剛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這都是我的責任,謝什麼謝。霖哥,往後我要是干不好,你別罵我就行。」
李霖仰頭髮出一陣大笑。
這一笑,把龍剛心裡那點初來乍到的拘謹全笑沒了。
李霖心裡也暢快。
以後鏡州的地面上,誰再想搞歪門邪道,得先問問龍剛答不答應。
中午,兩人一塊兒去機關食堂吃飯。
正是飯口,食堂里人不少,不少幹部端著餐盤跟李霖打招呼,看見他身邊跟著個生面孔,都偷偷多瞄了兩眼。
龍剛端著餐盤嘗了幾口,點點頭,「你們伙食可以啊。」
「可以就常來吃。」
李霖笑道,「回頭我讓劉主任給你辦張飯卡。」
......
劉光澤從李霖辦公室出來,忙完公寓的活兒,轉頭就去了孫博那兒。
他再怎麼說,也是孫博一手提拔起來的。
沒有孫博,就沒有他劉光澤的今天。
新來的公安局長一到任就扎進李霖的辦公室,這事兒不小,他得來報一聲。
孫博正靠在椅背上翻報紙,眼皮都沒抬。
報社送來得早,頭版是省里開會的新聞,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翻報紙不過是裝個清閒的樣子。
「什麼事兒?」
劉光澤湊上前兩步,壓著嗓子說道,「孫市長,新來的那位龍局長,今兒一到任,頭一站就去找李霖市長報到去了。」
「哦。」
孫博翻了一頁報紙。
「而且我看著,他倆關係不一般。」
劉光澤接著說道,「一見面又摟又抱的。李市長還吩咐我在市政府幹部公寓給龍局長安排了住處,連食堂的飯卡都要給他辦。」
孫博這才把報紙放下來,一臉淡定地看著他。
心裡卻不是個滋味。
公安局長,多大的一個位子。
這位子要是他的人,他在鏡州還不至於這麼憋屈。
可人家到任頭一站,奔的是李霖。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孫博慢悠悠地說道,「龍剛跟李霖,人家早就認識,一起辦過不少案子,說是過命的交情也不為過。老兄弟到任,安排個吃住,那都是應該的。」
劉光澤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可他心裡還是犯嘀咕,忍不住又往前湊了湊,低聲說道,「可是孫市長,您有沒有想過,龍剛來了不先向您報到,卻一頭扎進李霖那兒,是不是有點...」
後頭的話,他沒敢說出來。
孫博替他說了。
「你是不是想說,他有點不把我放在眼裡?」
孫博呵呵笑了兩聲,一攤手,「我都這樣了,還在乎誰不把我放在眼裡?現在市政府就是李霖說了算,我就是個擺設,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每個字都是拿自己的傷口撒鹽。
說的人疼,聽的人也替他臊得慌。
「再者說...」
孫博撇撇嘴,「他不也沒去見韓書記嗎?照你這麼說,他還看不起韓書記嘍?呵呵呵...」
劉光澤被噎得無話可說。
據他所知,龍剛確實是來了之後一頭扎進李霖辦公室,一待就是一上午,壓根就沒往市委那邊邁一步。
孫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冷哼一聲接著說道,「只能說,這龍剛跟李霖是一個吊樣子,都是沒有規矩、目無領導的人。這樣的人,早晚會栽跟頭的,我們急什麼!」
「孫市長說得是。」
劉光澤連連點頭稱是。
從孫博辦公室退出來,劉光澤後背有點發涼。
孫博嘴上笑呵呵,但總感覺他心裡壓著一股氣呢....
......
同一天下午,姜承望到了鏡州。
五台黑色商務轎車,清一色的外地牌照,浩浩蕩蕩開進市區,引得路口的行人紛紛側目。
車隊徑直開到鏡州一處酒店門口,三十多號人呼啦啦下來,前呼後擁,直接把酒店整層包了下來。
經理親自跑出來招呼,點頭哈腰,連房價都沒敢多報。
樓上最大的包間裡,姜承望坐在主位上喝茶,隨行的人守在走廊和門口,進出的服務員個個大氣不敢出,上菜都是踮著腳走。
姜承望也不急。
來之前秦總交代得明白,這一趟名義上是投資,實際上是掰手腕。
掰手腕就得先摸清對手的路數,急了,就容易露出自己的底牌。
章越一接到消息,立馬趕了過來。
「姜總!」
章越一進門就滿臉堆笑,快步上前,「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啊。」
姜承望抬抬眼皮,示意他坐。
章越在他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姜總,您不先去見見韓書記?」
「他知道我來了嗎?」
姜承望反問道。
章越搖搖頭,「還不知道。」
「先不告訴他。」
姜承望放下茶杯,淡淡地說道,「我要先熟悉熟悉鏡州的環境。兩眼一抹黑就去拜碼頭,那是瞎闖。」
章越試探著問道,「姜總,那您這次來的任務是...?」
「還不是你太廢物了。」
姜承望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罵道,「在園區讓人指著鼻子罵,把秦家的臉面都丟盡了。我來,就是幫你把秦家的面子撿起來。」
章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話臊得他抬不起頭,可他半個字都不敢頂。
在秦家,他章越說白了就是條跑腿的狗,人家罵得再難聽,他也得把尾巴搖起來。
他隨即又連連點頭。
「您這麼說我心裡就有數了。「
章越湊近了些,壓著聲音訴起苦來,「您是不知道啊,李霖這個人太囂張了,根本不把韓書記放在眼裡。那天在園區,他差點把我擠兌死。可他背後有徐藝龍撐腰,我也不敢對他怎麼樣...」
「哼。」
姜承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徐家又怎樣?這次,誰跟我們作對,我們就跟誰斗到底。」
「對!」
章越重重一點頭,眼睛都亮了,「讓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全都嘗嘗我們的厲害!」
姜承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問道,「徐藝龍還在鏡州嗎?」
「已經走了。」章越答道,「聽說去了省城。」
「走得好快。」姜承望點點頭,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算他走運。若是讓我碰見他,要先給他一個下馬威。」
「對,報一報那天他羞辱我的仇!」
章越咬著牙附和道。
姜承望又問道,「你來鏡州幾天了,對鏡州的格局,有多少了解?」
「摸了個七七八八。」
章越坐直身子,掰著手指頭說道,「鏡州的勢力大致分這麼幾塊。孫博、金譯算一塊。李霖、高成河算一塊。剩下就是史紀元從前那些下屬,樹倒猢猻散,不成氣候。」
姜承望緩緩點頭。
「秦總交代了,要先在鏡州建立我們秦家自己的勢力。你說,從哪兒下刀?」
「可以先從孫博下手!」
章越往前一探身子,壓著嗓子說道,「孫博和金譯其實就是倆傻逼,沒多少真能量。據說李霖一個回合就把孫博拿下了!他李霖行,咱們秦家半個回合就能把他打服!」
「很好。」
姜承望盯著他,問道,「你告訴我,怎麼下手,才能讓他服?」
「金譯是孫博的白手套。」
章越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要拿捏孫博,就得先把金譯收服。金譯這人喜歡結交三教九流,跟張威算是鏡州最大的兩股黑勢力,他挺喜歡裝黑社會大哥的。我想著...把他打服,逼他歸順,孫博自個兒就軟了。」
姜承望聽完,緩緩點頭。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本帳。
孫博是市長,面上還得敬著,不能先動。
金譯不一樣,商人一個,乾的又是上不了台面的買賣,拿他開刀,動靜小,見效快。
他沒說話,抬起一隻手,朝門口的方向招了招。
包間的門開了。
十幾名統一裝束的黑衣打手魚貫而入,清一色的黑西裝,面無表情,齊刷刷站成兩排,皮鞋跟磕在地磚上,咔咔作響。
包間裡的溫度好像都低了幾度。
「打服他?」
姜承望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慢慢咧開,「呵呵,有意思。」
章越回頭看著身後這一排殺氣騰騰的秦家打手,腰杆子瞬間就直了。
他心裡那個底氣啊,噌噌地往上冒。
在園區受的窩囊氣,忍了這幾天,總算要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金譯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看見了孫博點頭哈腰的樣子,看見了李霖臉上那副永遠雲淡風輕的表情碎裂的樣子。
就這陣仗,金譯算個什麼東西,李霖算什麼東西?
一個照面,還不得把他們打服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