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伍沒有死。
他順著湍急的河流,被衝出去十幾里地。河水卷著他撞上橋墩,又拖著他滾過灘石,他嗆了一肚子渾水,拼了命才抱住一叢水草根,順著一條岔出來的鄉間支流,爬上了岸。
他趴在草叢裡,像條死狗一樣喘了半天,吐出幾口渾水,才掙扎著站起來。
兩岸是連片的莊稼地,遠處有個小村莊,冒著炊煙。他眯著眼判斷了一下方位,又側耳聽了聽,上游隱隱傳來警笛聲,順著河往這邊搜。
石伍冷笑了一聲。搜吧。等你們搜到這兒,老子早沒影了。
他脫下濕透的夾克擰了擰,重新裹在身上。那把刀還在腰間別著,用膠布纏得死死的,河水都沖不走。這是他的命。
肚子餓得咕咕叫,身上冷得直打擺子,可他顧不上。干他這行的,最要緊的不是吃飽穿暖,是別讓人看見。白天就貓在莊稼地里,等天黑透了再動。
顧不上渾身透濕,他貓著腰離開河岸,一頭扎進了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
青紗帳嘩啦一響,人影消失不見。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市公安局,季海富辦公室。
刑警隊長賀明軍被叫了進來。
季海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開門見山,「明軍,坐。綁架案查得怎麼樣了?有沒有線索?」
賀明軍坐下,搖搖頭,「該查的地方都查了,一點線索都沒有。進出縣道的監控,我們調了前後三天的,一輛一輛過篩子,沒有可疑車輛。現場周邊的住戶,走訪了四輪,沒有目擊證人。人質家附近,動手前半個月的陌生人臉,一張都沒摸到。」
季海富皺眉,「查了這麼些天,一點線索都沒有?你讓我怎麼跟省里交差?」
賀明軍苦笑,「局長,案情我都向龍主任匯報了,他也很頭疼,兩眼一抹黑。他說......」
季海富抬起眼皮,「他說什麼?」
賀明軍壓低聲音,「他說,懷疑警隊內部有奸細。監控監控查不到,目擊證人查不到,綁匪動手前連踩點的痕跡都沒留下,這,不合邏輯。不過他也說了,只是猜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是我聽著不舒服。咱們市局上上下下,這些日子誰不是連軸轉?老林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我覺得,這是省廳對咱們市局的不信任,我挺反感的。」
季海富捏著下巴,沉默半晌,緩緩點頭,「你說的對,這是省廳對咱們的不信任。怎麼,難道還要我們先自查一遍?到時候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誰還有心思查案?別忘了,刺傷老林的兇手,還逍遙法外呢!」
賀明軍嘆了口氣,「說來也怪。綁架案沒有線索,殺人兇手也沒有影子。張威也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難道他們都長了翅膀,飛到天上去了?」
他故作平淡地笑了笑,說話間,偷偷翻起眼皮,探查季海富的反應。
季海富沒接這個茬,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繼續查吧。不管有沒有線索,都得動起來,不能讓省廳領導覺得咱們在敷衍。」
賀明軍站起身,「嗯。一會兒我就跟龍主任下去,繼續沿河走訪。」
季海富又補了一句,「沿河那一片,村子、涵洞、磚窯、蔬菜大棚,能藏人的地方挨個過。如果他還活著,跑不遠。」
賀明軍點頭,「明白。」
門關上後,季海富坐在椅子上沒動,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
市政府那頭,孫博接到李霖的電話,說省廳吳城柱要找他聊聊。
孫博放下電話,心裡咯噔一下。
省廳領導找他聊什麼?他在辦公室里背著手轉了兩圈,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到一個可能,是不是那天他向李霖透露消息,太過敏感,引起懷疑了?
可轉念一想,他那天說得滴水不漏,全是猜測和傳聞,一個字實據都沒有。就是話趕話趕到那兒了,誰還能拿傳聞給他定罪?
再說,他給李霖遞話,本來就是兩頭下注。李霖贏了,他有提醒之功。史紀元贏了,誰也不知道他張過這個嘴。左右他都不虧。
想到這兒,他心裡有了底,硬著頭皮去了。
到了吳城柱的臨時辦公室,孫博一進門就堆起笑,客套道,「吳廳,您來鏡州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給您安排好食宿。您抽菸嗎?一會兒我讓司機給您送兩條過來。呵呵呵......」
吳城柱笑了笑,抬手虛按了一下,「孫市長,咱們就別客套了。有幾件事,想問一問你。」
孫博認真坐好,「您說,什麼事兒,我堅決配合。」
吳城柱看著他,「聽李霖說,刺傷我們民警的兇手出現之前,你就已經提醒過他,讓他注意別遭人暗算。有這回事兒嗎?」
孫博心中一顫。果然是為這事兒來的。
他鎮定了兩秒,眼見躲不過去,只得點頭,「沒錯,我是提醒過李市長。但是,那都是我的猜測。」
吳城柱問,「只是猜測嗎?」
孫博點頭,「只是猜測。」
吳城柱又問,「你說市紀委龐連雲八年前也是因為得罪了史紀元,所以挨了刀。你的猜測,是依據這個原因嗎?」
孫博點頭,「對,是。」
他往前湊了湊,索性把話挑明,「吳廳,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什麼,全告訴您。對與錯,您多擔待,多理解。」
「我也都是聽傳聞。龐連雲在縣委書記任上,查了許多幹部,其中有一些跟史紀元交往過密,查著查著,線索逐漸就往他身上轉。史紀元可能是嗅到了危險,所以,派人弄了龐連雲一刀。那一刀,可是奔著要他命去的,只不過他命大,挺過來了。後來他升了職,來市里當了紀委書記。可這幾年,您看他像丟了魂一樣,消停了。史紀元說什麼,他就辦什麼,沒一點脾氣。一個挨過刀的人,怕了。哎......」
說完,孫博也感到惋惜地搖了搖頭。
吳城柱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孫博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情緒也到位,可他幹了半輩子刑偵,越是無懈可擊的陳述,越要打個問號。不過眼下,他不打算戳破。
吳城柱點點頭,忽然問,「這案子我知道。當時是市局季海富經手的吧?」
孫博一愣,想了想,「對。當時季海富還不是局長,是副局長,他主抓的這個案子。」
吳城柱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又問,「他主抓的案子,查到最後成了懸案。孫市長,你當時在市里嗎?對這案子還有印象嗎?」
孫博擺擺手,「我那時候只是副職,只聽了個大概。就記得鬧得挺凶,後來不了了之了。」
吳城柱點點頭,沒再追問,接著問,「那張威呢?你怎麼認為,綁架案是史紀元的親戚張威做的?」
孫博猶豫了一下,「也是猜測。不過您稍一打聽就能問出來,這個張威,這些年在史紀元的幫襯下,生意做得很大,可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手底下養著一批勞改釋放人員。他有能力,也有這個膽子,做下這案子。」
「再者說,市裡的幹部都不傻,誰都能猜出來。顧朝夕進去了,史紀元就危險了。顧朝夕知道他多少事?只有讓顧朝夕永遠閉嘴,他才安全。所以,他完全有這個動機,派人綁架、滅口。」
吳城柱點點頭,「你提供的這些線索很重要。雖然都是猜測,但為我們的偵查指明了方向。尤其是提醒李霖小心,保住了我們同志的性命。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孫博嘆了口氣,「可惜,還是有警察同志受了重傷。」
吳城柱說,「我們警察,就是拿命給群眾擋災的。沒有這個覺悟,也當不了警察。」
孫博重重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腳步慢了半拍,狀似隨意地回頭補了一句,「吳廳,案子上的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隨時招呼。」
吳城柱笑笑,「一定。」
門關上,孫博走在走廊里,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身上。這場談話看似和風細雨,可他總覺得,吳城柱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五臟六腑。
兩人這場談話,到此為止。
還是吳城柱的臨時辦公室。
孫博走後沒多久,季海富敲門走了進來。
吳城柱開門見山,「季局長,當年龐連雲被刺案,是你負責的。你詳細給我說說,查到哪一步斷的?」
季海富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吳城柱竟會過問八年前的舊案。
「呃......」他低頭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您不說,我都快忘了。當年查案的情形,跟這次很像。兇手也是憑空消失的,從此再沒有了線索。」
吳城柱沉吟,「憑空消失?」
季海富解釋說,「當時監控不多,全靠走訪查證。本來已經摸到一點邊了,可後來,線索忽然就全斷了。證人也翻供的翻供,搬走的搬走,卷宗上就那麼懸著了。」
吳城柱問,「當年的卷宗還在嗎?經辦的民警,現在還有誰在局裡?」
季海富答得很快,「卷宗應該還在檔案室壓著呢。經辦的老人,退的退,調的調,沒剩幾個了。」
吳城柱「嗯」了一聲,沒接話。
季海富端著茶杯,眼睛看著杯里的茶葉,又補了一句,「年頭太久了,好多細節,我真記不太清了。」
吳城柱皺眉,「忽然就全斷了?」
他心裡已經隱隱感覺出來,若是內部沒人插手,線索不可能斷得這麼幹淨。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故作平淡地問,「這就奇怪了。那麼,這次的案子,你怎麼看?」
季海富想了想,一臉凝重,「在您的英明領導下,我們鏡州市局全體,拼了命也要把這兩起案件偵破!」
吳城柱笑了,「讓你談想法,不是讓你表決心。」
季海富也笑了笑,「想法就是,不顧一切,偵破案子!」
吳城柱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擺擺手讓他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吳城柱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表態表得滴水不漏,想法一個字沒有。幹了半輩子刑偵的老局長,問他案子,張嘴全是口號。這本身,就不正常。
晚上,還是這間辦公室。吳城柱把李霖和龍剛叫了過來,關上門,拉上窗簾。
吳城柱開門見山,拋出一個論斷,「鏡州市局內部,恐怕有鬼。」
李霖和龍剛對視一眼,都稍顯吃驚。
這段時間,鏡州市局上下看起來挺盡心的。全員取消休假,沿河的搜尋沒停過,走訪排查也沒斷過,真沒發現哪個人有什麼異常。
龍剛遲疑道,「我一開始也有這個擔心...但是後來想想不太可能吧?主要的辦案民警我都接觸過。像刑警隊的賀明軍,頭腦思路比我還清晰,辦事也盡力。其他人,也沒看出什麼異常。」
吳城柱笑了笑,反問,「那如果,高層是鬼呢?你能察覺得到嗎?」
龍剛一滯,「這......」
屋裡安靜下來,菸灰缸里的菸頭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吳城柱緩緩道,「你們把兩件案子擺在一起看。八年前,龐連雲遇刺,線索查到一半,忽然全斷。這一次,綁架案加行刺案,又是查不到監控,查不到證人,乾乾淨淨。天底下哪有兩次一模一樣的巧合?能掐斷線索的,從來不是外頭的人,是裡頭的人。」
李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吳廳,你懷疑誰?」
吳城柱搖搖頭,「懷疑是沒有用的,得講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聲音沉下來,「我只能告訴你們,如果真的有鬼,那麼這兩件案子,還會像八年前龐連雲遇刺那件案子一樣,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八年前,鏡州欠龐連雲一個公道。這一回,老林還躺在醫院裡,生死線上剛拉回來。這個公道,不能再欠了。」
李霖和龍剛的心,同時往下一沉。
龍剛更是下了決心。八年前那筆帳他管不著,可老林這一刀,他發過誓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擋在中間,他也要把這個人挖出來,親手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