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城西郊外。
十幾輛警車把那條鄉間小路堵得水泄不通,紅藍警燈把民宅的院牆照得忽明忽暗。
季海富第一個衝進院子。
堂屋裡,翻倒的牌桌,滿地的零錢、牌九、啤酒瓶、花生殼,煙味嗆人。
裡屋門大敞著,女人縮在床角,身上的繩子剛被女警解開,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樹葉,懷裡死死摟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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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哭也不鬧,睜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牆,喊他也沒反應。
現場勘驗的民警一個個面色凝重,進進出出,沒人說話。
季海富在屋裡站一圈,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人質活著,這算不幸中的萬幸。可眼前這一幕,任誰看了都壓不住火。
「局長。」女警過來低聲匯報,「受害人情況不太好,先送醫院。孩子也得做個心理干預。」
「馬上送。」季海富擺擺手,聲音沙啞,「通知醫院,派最好的大夫。另外,現場一根頭髮絲都不許放過,全給我帶回去驗。」
他走出院子,站在田埂上,點支煙,狠狠吸一口。
混帳東西。
辦案這麼多年,綁票的見過,撕票的見過,可這種不要錢、專門逼人自盡的綁法,他頭一回見。
這些人,喪盡天良!
......
早上八點,省城。
省紀委書記陳國富的辦公室里,龐連雲連夜報過來的匯報材料,攤在桌上。
陳國富一份一份翻完,眉頭越皺越緊,抓起電話。
「備車,去見馮書記。」
省委書記辦公室。
馮開疆聽完匯報,手指在桌面上敲半天,臉沉得像要下雨。
市委書記出事,這可不是小事。
一個地級市的一把手,說倒就倒,傳出去,全省的臉面往哪擱?上面問下來,他這個省委書記怎麼交代?
「這個李霖!」馮開疆忽然一拍桌子,「怎麼他走到哪,哪就出事?平陽出事,山南出事,現在到了鏡州,三個月,天翻地覆!真踏馬是個掃把星!」
「哼,這就是程偉跟我說的,讓他下去搞政績?我看他是去搞人的吧!」
陳國富站在一旁,沒接話。
馮開疆越想越氣,抓起桌上電話,撥出去。
「程省長,關於鏡州的事兒...你來一趟。」
二十分鐘後,程偉進門,神色如常,在沙發上坐下。
「馮書記,找我?」
「程省長,你自己看看。」馮開疆把材料往他面前一推,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胳膊抱在胸前,「鏡州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你這個好門生,幹的好事。」
程偉翻材料,沒吭聲。
馮開疆開腔,語速不快,句句在抱怨。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顧朝夕一口咬定,洛安這幾年三十億扶貧資金,都是史紀元親批的。可是依我看,批款的流程,會議記錄,簽字手續,沒有一處不合規。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資金下去之後被瓜分,那是顧朝夕跟洛安縣那幫人幹的,帳面上,現在只能證明到這一層。」
「還有。」馮開疆伸出一根手指,敲敲桌子,「顧朝夕自己交代,他給史紀元送過錢,還不止一次。可是史紀元,沒收。一次都沒收。你聽聽,這說明什麼?這反過來恰恰說明,史紀元這個人,還是有原則、有底線的!他最大的問題,是用人不善,是失察!失察和貪腐,兩個性質!」
「不能憑顧朝夕一面之詞,就給一個市委書記定罪。這個道理,不用我教吧?」
程偉放下材料,抬起頭。
「馮書記,那綁架殺人呢?」他聲音不高,「綁架婦孺,逼人跳樓,這也不算犯罪?」
「我正要說這件事!」馮開疆一下坐直,「犯罪,和貪污受賄,是兩碼事!我再問你,綁架案,現在調查清楚了嗎?證據確鑿嗎?」
「紀委那邊,證據鏈還不完善。公安局那邊,連嫌疑犯的影子都還沒抓到。人都沒有歸案,憑什麼認定就是史紀元指使的?靠猜嗎?」
「法律,不是靠猜測的!如果大家都靠猜測破案,那得產生多少冤假錯案!」
他越說聲音越高。
「可你的好門生李霖,幹什麼?案子還沒查清,他半夜把市委常委全扣在會議室,收手機,軟禁,把市委書記當犯人一樣看管!現在史紀元人還躺在醫院裡!程偉,我問你,誰給他的權力?」
「你回頭把李霖給我叫來,我要當面批評他!簡直胡鬧!」
辦公室里靜下來。
程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一口,放下,這才緩緩開口。
「馮書記,我說幾句。」
「第一,顧朝夕正在招供,洛安縣涉案的官員,正在一個一個抓捕。所有已經到案的證據,樁樁件件,都指向史紀元。他在這個位置上,案子就沒法查。我個人認為,他已經不適合繼續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
「第二,當天晚上的情況,是兩條人命懸在外面,綁匪隨時可能撕票。李霖臨危決斷,先把局面控制住,我認為,他沒有錯。當然,方式方法上,確實有些過火,回頭我會批評他。」
「過火?」馮開疆冷笑一聲,往前一傾身子,「你管這叫有點過火?」
「你知不知道,現在全省上上下下都在議論什麼?都在說,李霖這個人,仗著背後有你程省長撐腰,膨脹!到了鏡州三個月,斗市長,扳書記,目無領導,毫無規矩!」
「這樣的人,你讓省里以後還敢用嗎?啊?照這麼下去,哪天他是不是要跑到省委來,跟我馮開疆拍桌子?我這個省委一把手,乾脆也讓給他算了!」
程偉心裡暗笑。
膨脹?李霖要是真膨脹,鏡州那潭死水到現在還翻不起一朵浪。
全省議論?議論的恐怕不是李霖,是怕鏡州的火燒到自己身上的人。
但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氣誠懇。
「馮書記,消消氣。當務之急,是先把案子查清楚。案子查清,是非曲直,自然分明。該處分的處分,該問責的問責,我不護短。」
他轉頭看向陳國富。
「國富同志,省紀委的專案組,下去了嗎?」
陳國富點頭,「今早就到鏡州,已經開展工作。」
「好。」程偉正色道,「這個案子,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是。」陳國富應道,「我們紀委,一定查清楚。」
程偉又轉向馮開疆,語氣放緩。
「馮書記,還有一件事。綁架案這邊,嫌犯在逃,僅憑鏡州市公安局的力量,我看很難應對。讓省廳派一隊人過去支援,您看?」
馮開疆靠在椅背上,沉默半晌。
他心裡清楚,程偉這是往鏡州加砝碼。可話說到這個份上,案子破不了,人抓不到,板上釘釘的爛攤子,最後還是省里兜著。
「你安排吧。」他擺擺手,末了,又補一句,聲音低下去,「說實話,我打心底里,還是不相信,咱們黨的幹部,會幹出綁架殺人這種事...」
程偉站起身,沒再接這句話。
當天上午,省公安廳龍剛,帶一支精幹隊伍,趕赴鏡州。
......
晚上,鏡州市公安局,一間不掛牌的小會議室。
門窗關死,窗簾拉嚴。屋裡只有四個人。
季海富,龐連雲,龍剛,李霖。
季海富先把案情攤開。
「人質救回來,但情況很不好。」他翻著筆錄,聲音發沉,「女人被侵犯。體內提取到嫌犯的生物檢材,已經送省廳實驗室比對。另外,她指甲縫裡有皮屑組織,是反抗的時候從嫌犯胳膊上撓下來的。」
「孩子的情況更麻煩。事發的時候他就綁在旁邊,親眼看見全過程。刺激過度,現在不說話,不應人,醫生初步判斷是急性應激障礙,需要長時間心理干預。」
會議室里靜一瞬。
季海富繼續說。
「嫌犯施暴的時候戴著頭套,受害人沒看清臉。目前掌握的體貌特徵只有這些,鏡州本地口音,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胖,左臂有三道新鮮抓痕。」
「民宅周邊兩公里,沿途監控我們全調了,一輛可疑車輛都沒發現。這夥人對那一帶的地形極熟,走的全是沒有監控的鄉道土路,事先肯定踩過點。」
「現在全市已經戒嚴,出城卡口二十四小時設崗,各派出所正在組織人力,對全市符合體貌特徵的人員逐一排查。」
龍剛聽完,皺著眉開口。
「季局長,我說句實話。鏡州市區加上郊區,小一百萬人口。一米七五,胖,本地口音,這三條篩下去,符合條件的人沒有十萬也有八萬。再加上現在嫌犯八成已經把抓痕處理,穿長袖一遮,你拿什麼認?茫茫大海,這麼排查,排到猴年馬月?」
季海富點點頭,沒辯解,「龍主任說得對,所以我正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還是回到車上。」龍剛敲敲桌子,「把出城方向所有路口監控擴大時間範圍,往前倒三天,往後查到現在,一輛一輛過。再笨的賊,也得吃喝拉撒,車總要加油,總要停。」
「監控實在查不到,那只能說明這夥人對鏡州熟到家。那就換個打法,派便衣走那些沒有監控的鄉道小路,沿線找目擊證人。半夜三更,結伴過村,總有人聽見動靜。」
季海富連連點頭,「龍主任說的,確實是眼下最有效的路徑。我明天就調整部署,監控組和走訪組分開,雙線並行。」
李霖一直沒說話,聽完兩人的部署,轉頭看向龐連雲。
「龐書記,顧朝夕那邊,還交待出什麼新東西?」
龐連雲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條,我拿不準分量。」他斟酌著說,「顧朝夕說,給他打威脅電話的那個人,聲音明顯做過處理,刻意壓啞,聽不出原聲。但是說話的方式,那種語氣,那個節奏,他覺得有點熟悉。可讓他想,他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
李霖的眉毛動一下。
「也就是說,打電話的,可能是熟人?」
龐連雲擺擺手,「我不敢確定。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感覺未必作數。」
「但這條信息,不能扔。」李霖站起身,在屋裡踱兩步,停下,「各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這夥人現在就是驚弓之鳥,一旦逃出鏡州,流竄到外省,那才真是大海撈針。必須在城裡把他按住。」
「我提個思路。公安局這邊,資料庫比對繼續跑,生物檢材一出來就進庫碰撞。同時,我建議抽回一部分排查人手,把重點調整一下。」
「重點查史紀元身邊的人。」
話音落地,季海富和龐連雲同時抬頭,詫異地看著李霖。
龍剛抱著胳膊,沒表態。
「李市長。」龐連雲眉頭緊鎖,斟酌著措辭,「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證據鏈現在還不完善。史紀元的經濟問題,省紀委專案組正在核實,那是另一條線。綁架案這邊,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把他跟嫌犯連起來。這時候把偵查方向鎖在他身上,萬一方向錯了呢?萬一真兇另有其人呢?」
「他畢竟是市委書記,人還在醫院躺著。這個方向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是不是...再慎重一點?」
會議室里靜下來。
季海富沉吟半晌,忽然開口。
「龐書記,我倒覺得,李市長的提議可行。」
「大家想一個細節。那伙歹徒,是在我們的人破門之前一刻跑的。現場什麼樣?牌還攤在桌上,酒瓶子還沒收拾,人質綁在那兒沒來得及處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跑的時候,倉皇至極,連最基本的後事都顧不上。」
「怎麼會這麼巧?我們前腳鎖定大致範圍,他們後腳就收到風?」
「除非,有人提前給他們遞消息。而且這個人,消息比我們專案組還快。」
李霖點點頭,接過話。
「季局長說的,正是我想說的。我再補兩條。」
「第一,剛才龐書記說,顧朝夕覺得打電話的人說話方式熟悉。我們大膽猜一步,綁匪跟顧朝夕,認識。顧朝夕的熟人圈子,繞來繞去,繞不出鏡州官場這一畝三分地。」
「第二。」李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各位回憶一下,前天晚上,市委會議室,所有人手機都在桌上,所有人都在屋裡。散會之後,唯一提前離開會場的,是史紀元,和他的秘書田嘉。」
「除了我們屋裡這幾個人,還有誰,能第一時間知道專案組成立?知道我們在收網?還能把消息及時遞出去?」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季海富和龐連雲對視一眼,又看看龍剛。
龍剛緩緩點頭,「邏輯上,說得通。」
「好。」季海富一咬牙,點頭,「我同意調整方向。」
龐連雲深吸一口氣,也點頭,「我同意。但是李市長,醜話說在前頭,這只是偵查方向,不是結論。」
「我當然明白。」李霖環視三人,一字一頓,「所以我們做事,必須有分寸。沒有直接證據之前,一切秘密進行,不立項,不發文,不打草驚蛇。查他身邊的人,查田嘉,查他常去常往的場子,查那天晚上所有人的通話記錄。」
「一旦掌握證據。」
「立即抓人。」
三人齊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