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238章 雙重身份。

  凌晨一點,市委辦公樓的會議室燈火通明。

  這個時間點,整棟樓黑漆漆,只有三樓這一間亮著,顯得格外扎眼。

  常委、政府班子成員,一個接一個被人從被窩裡叫出來。

  組織部長進門的時候,領帶都沒系,頭髮亂著。

  宣傳部長披著外套直打哈欠,一看會議室里坐的人,哈欠硬生生憋回去。

  誰都嗅出不對勁。

  半夜召集,全員到齊,鏡州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事。

  孫博進門最晚。

  他在門口停兩秒,掃一圈全場,誰坐哪個位置,誰什麼臉色,一眼收進心裡,這才不緊不慢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端起工作人員剛倒的茶,吹吹浮沫,什麼都沒問。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史紀元坐在主位,從進門起,臉色就沒好看過。

  他這個市委書記,居然也是被通知的對象。

  通知里只有一句話,緊急會議,必須到。

  什麼事,誰召集,一概沒提。

  他問秘書田嘉,田嘉搖頭。

  他打李霖電話,占線。

  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從心底往上冒。他有股不好的預感...

  人到齊,門關上。

  李霖站在長桌一端,環視一圈,開門見山。

  「大半夜把大家請來,是因為我市剛剛發生一件大案。」

  「洛安縣委書記顧朝夕,今天晚上,正式向市紀委自首。人,龐書記已經親自帶回留置點。」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有人坐直,有人互相對視。

  顧朝夕自首。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場沒人掂量不出來。

  李霖抬手壓壓,繼續說,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更嚴重的是另一件事。顧朝夕的孩子和情人,今天晚上被人綁架。」

  「綁匪跟他通過電話,開出條件。」

  李霖停一下,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不要錢。一分贖金都不要。」

  「他們要顧朝夕死。要他一個人,站上縣委大樓樓頂,自己跳下去。只要他死,人就放。」

  會議室里,死一樣靜。

  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不要贖金,要命。

  在座的都是什麼人?哪個不是在官場裡泡二三十年?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腦子裡同時轉過同一道彎。

  顧朝夕手裡攥著多少人的帳?他一死,多少事就此爛在土裡,多少人從此高枕無憂?

  誰會想要他的命?

  一道道目光,開始往主位上瞟。

  瞟一眼,趕緊移開,低頭看桌面。

  過幾秒,又忍不住瞟過去。

  有快的,有慢的,有光明正大的,有借端茶杯遮掩的。

  史紀元坐在主位上,只覺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後背。

  他喉嚨發乾,手伸進口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一口。

  煙霧騰起來,遮住他半張臉。

  會場禁菸,這條規矩,是他史紀元剛當市委書記那年親自立的。

  誰開會抽菸,當場點名,全市通報。

  這些年,沒人敢犯。

  「喲。」

  孫博忽然笑出聲。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著茶杯,慢條斯理開口。

  「史書記也開始抽菸?我記得清清楚楚,會場不許抽菸,這可是您當年親自定的規矩。怎麼,今天,破例?」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目光徹底釘在史紀元臉上。

  史紀元捏著煙,僵在那兒。

  抽,等於當眾認自己心虛失態。

  掐,等於承認孫博點中要害。

  菸灰長長一截,啪嗒,掉在褲腿上。

  「特殊情況。」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把煙狠狠摁進菸灰缸,摁得菸頭都變形。

  孫博笑笑,沒再說話,端起茶喝一口。

  可那聲笑,比說什麼都扎人。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市公安局局長季海富快步走進來。

  他先朝眾人點點頭,沒坐,徑直走到李霖身邊,俯下身,壓低聲音。

  「專案組已經成立,技偵、圖偵、各出城卡口全部布控。綁匪用過的號碼,關機前最後一次信號,出現在城西郊外,範圍正在收縮。」

  他頓一頓,聲音壓得更低。

  「從作案手法看,不圖財,目標明確,直接逼事主自盡。我們初步懷疑,這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政治事件。」

  說完,季海富直起身,小心翼翼環視全場。

  他的目光在每張臉上停半秒,不快,不慢,像無聲的點名。

  掃到主位的時候,沒有停留,也沒有迴避,就那麼平平靜靜掃過去。

  史紀元迎上那一眼,心臟沒來由一縮。

  李霖聽完,點點頭,開口。

  「各位,案情特殊,涉及在任縣委書記,涉及兩條人命。從現在開始,到案子告破之前,請各位把手機交到桌面上。任何人,不得離開這間會議室,不得對外通話。」

  「李霖!」史紀元終於忍不住,沉著臉開口,聲音里壓著怒火,「我還是不是這個市委的一把手?」

  「你是。」李霖轉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今天,我要不講規矩一次。」

  「你憑什麼這麼做?」

  「憑這件案子不同一般。」李霖一字一句,「兩條人命懸在外面,綁匪是誰,電話打給誰,下一個電話又會打給誰,誰也不知道。史書記如果有意見,先保留。等案子查清楚,你想怎麼處置我,我都接著。」

  說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啪,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正中央。

  龐連雲第二個。季海富第三個。高成河緊接著配合....

  孫博笑眯眯把手機往桌上一丟,補一句,「我沒意見。救人要緊,查案要緊。誰是一把手二把手,現在並不重要。」

  組織部長掏出手機,放上。宣傳部長跟上。市政府那位副市長猶豫兩秒,也放。

  一部,兩部,三部,四部....

  手機在桌子中央堆成一小堆,屏幕朝上,像一對對沉默的眼睛。

  所有人放完,目光落到主位。

  史紀元坐在那兒,胸口起伏兩下,腮幫子咬得咯咯響,最終還是掏出手機,啪一聲拍在桌上。

  那聲響,比誰都重。

  會場靜下來。沒人說話,只有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過多久,龐連雲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忽然亮,嗡嗡震動。

  他看一眼來電顯示,起身,走到窗邊接聽。整個通話,他只嗯兩聲,一個字沒多說。可所有人看見,他掛電話的時候,臉色變了。

  龐連雲快步走回來,俯身在李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顧朝夕到案,全招了。洛安這些年的帳,一筆不落。」

  他停一停。

  「主要...說的都是史書記的問題,挺嚴重。」

  李霖臉上沒有半分波動,只輕輕點一下頭。

  「知道了。」他低聲回,「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保住顧朝夕家人的命。大人犯事,孩子是無辜的。通知季局長那邊,人質安全,排在第一位。」

  主位上,史紀元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季海富耳語。

  龐連雲耳語。

  一個,兩個,全都圍著李霖轉,全都壓著聲音,全都拿眼角掃他。

  他這個市委書記坐在這兒,像個被審的犯人。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史紀元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茶水潑一桌。

  「你們到底搞什麼鬼!」他站起來,指著李霖,手指頭直抖,「這裡是市委會議室!我是市委書記!有什麼話,不能攤在桌面上說!」

  李霖只扭頭,瞪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

  然後,他繼續俯身,對龐連雲低聲交代,聲音不大,可會議室太靜,前排幾個人隱約聽清幾個字。

  「你馬上出去,請示省紀委。對相關人員...採取措施。」

  龐連雲會意,拿起手機,推門出去。

  史紀元瞪大眼珠,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省紀委。採取措施。相關人員。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炸開,炸得他耳朵里嗡嗡直響。

  「站住!」他衝著門口吼,聲音都劈,「他龐連云為什麼能打電話?手機不是要上交嗎?規矩不是你李霖定的嗎!」

  「史書記,稍安勿躁。」李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喝一口,放下,「一會兒,你就懂了。」

  「李霖!」

  史紀元徹底爆發,拍案而起,整張臉漲成紫紅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受夠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市委書記!收手機,軟禁會場,背著我請示省紀委,你想幹什麼?你要造反嗎!」

  「我現在就給省領導打電話!我要撤你的職!」

  「可以。」

  李霖站起身,不慌不忙,環視全場。

  「現在就表決。同意免去我李霖職務的,舉手。」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組織部長盯著桌面,像桌上長出花。宣傳部長翻自己的筆記本,一頁一頁,翻得認真。市政府那位副市長眼觀鼻,鼻觀心。孫博端著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戲一樣。

  沒有一個人舉手。

  一秒,兩秒,十秒。

  史紀元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屋子沉默的人,忽然覺得這間他主持過無數次會議的會議室,陌生得可怕。

  幾天前的那一幕,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回,比上一回更乾淨,上一回好歹還有幾個人跟他舉手,這一回,一個都沒有。

  李霖看著他,一字一句。

  「史書記,我今天坐在這裡,有兩重身份。一是市政府常務副市長,二是省公安廳特別專員。」

  「現在外面是一樁綁架人命案,人命關天,分秒必爭。我有責任,也有權力命令你,老老實實坐在這裡,等候結果。」

  「等候什麼結果。」李霖頓一下,「你心裡,比我清楚。」

  會場裡,依然沒有人說話。

  其實,結果已經呼之欲出。

  在座的,誰心裡沒本帳?

  顧朝夕在洛安兩年,幾十個億的盤子,沒有市里點頭,他一個縣委書記玩得轉?

  誰批的項目,誰撥的錢,誰把他從縣長一路扶到書記?誰最想要他死?

  答案,就坐在主位上。

  若只是貪,只是收錢,眾人興許還會裝聾作啞,法不責眾,和稀泥。

  可這一次不一樣。綁架婦孺,逼人跳樓,殺人滅口。

  這犯大忌。

  今天他能讓顧朝夕跳樓,明天就能讓在座任何一個人跳樓。

  跟這樣的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誰不覺得後脖頸發涼?

  所以沒人替史紀元說話。

  一個接一個,低頭的低頭,喝茶的喝茶,默契地保持緘默,安靜地配合著李霖,只等最後的結果。

  史紀元緩緩跌坐回椅子上。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像壓一塊磨盤,怎麼吸都吸不進空氣。

  完了。

  全都完了。

  手機被收,人被困在會場,龐連雲已經出去請示省紀委,顧朝夕在裡面全招,一樁一件,全連著他。

  環環扣死,環環都沖他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史書記?」坐在旁邊的田嘉看出不對,剛要起身,「您臉色...」

  話沒說完,史紀元身子一歪,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從椅子上栽下去,肩膀撞在桌沿,再重重砸在地毯上。

  「史書記!」

  「來人!快!叫救護車!」

  會場一下亂了。

  田嘉撲過去扶,帶著哭腔喊。

  幾個常委圍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解領口的解領口。

  李霖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全場。

  「都別亂。」

  「高書記,你帶兩個人,跟車送史書記去醫院,全程陪護,有什麼情況,隨時報我。」

  高成河應聲,快步出去安排。

  李霖轉頭,看向季海富,壓低聲音。

  「派你的人,跟到醫院,全程盯著。病房進出的每一個人,醫生,護士,探視的,一個都別漏。」

  季海富心領神會,重重點頭,轉身出去。

  不多時,擔架抬進會議室。

  史紀元躺在上面,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那麼直勾勾瞪著天花板。

  救護車呼嘯而去,紅藍的光在窗外閃一陣,消失在夜色里。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走,誰也走不了。

  李霖重新坐下,看一眼桌子中央那堆手機。

  「諸位,再辛苦一會兒。」

  「天亮之前,會有結果。」

  ......

  同一時間,城西郊外,一棟孤零零的民宅。

  四周沒有鄰居,最近的村子也在兩里地外。

  院子裡停著兩輛沒牌照的麵包車,車身上糊滿泥。

  堂屋裡,燈泡昏黃,煙霧繚繞。

  張威跟三個手下圍著一張破方桌打牌,桌上散著一堆零錢,腳邊的啤酒瓶倒一片,花生殼扔一地。

  裡屋的門關著。

  顧朝夕的情人和十歲的孩子被反綁在床頭,嘴上封著膠帶。

  女人披頭散髮,眼睛哭得腫成兩條縫,孩子縮在她懷裡,嚇得渾身發抖,一聲不敢吭。

  「威哥。」一個黃毛小弟甩出兩張牌,賊眉鼠眼朝裡屋努努嘴,壓低嗓子,「那娘們兒,長得是真不賴。那腰,那腿...嘖,便宜顧朝夕那老東西這麼多年。」

  另一個跟著嘿嘿笑,「剛才綁人的時候我瞅見,皮膚白得,能掐出水。」

  張威捏著牌的手停一下。

  他沒接話,眼角卻往裡屋方向飄一眼,喉結動一下。

  黃毛最會看臉色,湊近一點,聲音更賤。

  「威哥,反正這單買賣幹完,這娘們兒遲早...您看,要不您先樂呵樂呵?兄弟們給您把風。」

  張威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摔,笑罵,「滾蛋,一群兔崽子,牌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話雖這麼說,人已經站起來。

  他晃晃悠悠朝裡屋走,邊走邊丟下一句。

  「老子進去審審她。都別跟來,誰跟來打斷誰的腿。」

  裡屋的門,哐當一聲關上。

  不多時,屋裡傳出動靜。

  女人撕心的哭喊,膠帶被捂住的悶響,床板吱呀亂響,還有張威壓低的怒罵。

  堂屋裡,三個小弟縮著脖子,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著頭假裝專心看牌,誰也不敢吭一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好一陣,門開了。

  張威提著褲子出來,臉色鐵青。

  左胳膊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從手腕一直撓到小臂,血珠子直往外滲。

  「媽的!」他啐一口唾沫,「臭娘們兒,屬貓的!敢撓老子!」

  他越想越氣,抄起桌上一個啤酒瓶,轉身就要往裡屋沖。

  「老子今天弄死她!」

  「威哥威哥!」三個小弟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抱住他,「消消氣消消氣!正事要緊!人要是現在弄死,咱們怎麼交差!」

  「是啊威哥,等任務結束,您想怎麼收拾不行...」

  張威胸口起伏半天,胳膊上的血道子火辣辣地疼。

  他把啤酒瓶狠狠往地上一砸,玻璃碴子崩一地。

  「行。讓她多活幾個鐘頭。天亮之前,連大的帶小的一塊兒收拾...」

  話音未落,他兜里的手機忽然響。

  嗡,嗡,嗡。

  陌生號碼。

  張威皺著眉掏出來,看一眼,按下接聽。

  「誰?」

  電話那頭,沒有報名,沒有廢話,只有冷冰冰一句話。

  「暴露了,快撤!」

  嘟嘟嘟。

  張威捏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腦門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來。

  暴露?

  怎麼暴露的?誰暴露的?這地方是他臨時找的,連手底下這幾個都是昨晚才知道...

  一股寒氣從尾巴骨順著脊樑往上爬。

  「威哥?咋了?」黃毛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

  「撤!」張威猛地回過神,一腳踹翻牌桌,零錢牌九滾一地,「馬上撤!全都上車!」

  「東西呢?」

  「不要了!」

  「那...裡屋那倆?」小弟指著裡屋,「怎麼處理?」

  電話里,什麼都沒交代。

  張威站在門口,回頭望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只猶豫半秒。

  「管不了!命都要沒,還管什麼人質!走!」

  他第一個衝出門,拉開車門跳上去。三個小弟連滾帶爬跟出來,鑽進麵包車。

  兩輛車發動,車燈都沒敢開,摸黑衝出院子,一前一後扎進漆黑的鄉間小路,轉眼沒了影。

  院子裡,只剩一地狼藉,和滿屋子沒散盡的煙味,還有女人嚶嚶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