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彭賀秋進門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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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場會,他跟顧朝夕當面鑼對面鼓幹了一場,沒落下風。
消息傳回洛安,整個縣政府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
蟄伏兩年,頭一回揚眉吐氣,這種滋味,比喝了蜜還甜。
「李市長!」他一坐下就忍不住報喜,「昨天縣委那個會,我把暫停撥付扶貧資金的事跟顧朝夕攤開說。他拍桌子瞪眼,我一頂回去,他一個字都接不上!現在縣裡那幫人看我的眼神,全變!」
「李市長,多虧您給我撐腰。從今往後,我總算能堂堂正正站在洛安的舞台上,放開手腳施政!」
他越說越興奮,說到得意處,手都在空中比劃。
李霖坐在辦公桌後面,靜靜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一點笑模樣。
「說完了?」
彭賀秋一愣,「說...說完了。」
「那我說兩句。」李霖放下手裡的筆,抬起眼,「彭賀秋,我今天給你交個底。作為一個縣長,你,不合格。」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彭賀秋頭頂澆到腳底。
他臉上的笑僵在那兒,「李市長,您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霖的聲音冷下來,「洛安爛成今天這個面貌,你彭賀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當初錢書記把你派到洛安,本意是什麼?是讓你去力挽狂瀾,去制衡顧朝夕,替老百姓看住那個家!可是你呢?你去洛安兩年,都做些什麼?」
彭賀秋張張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李市長,您有所不知。」他聲音低下去,帶著委屈,「顧朝夕在洛安根深蒂固,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常委會他一個人說了算,我這個縣長,說的話沒人聽,提的案沒人跟。我不是沒斗過,我斗過,每次都碰得灰頭土臉...」
「鬥不過,所以就閉嘴?」李霖打斷他。
「你是縣委副書記,是縣委常委,是縣政府一把手。扶貧資金,六個億,被那幫人明目張胆地瓜分濫用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站出來阻止?」
「我阻止過!」彭賀秋急,「常委會上我提過反對意見,是顧朝夕一意孤行,強行通過!」
「他一意孤行,你就默不作聲?」
李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站到他面前,一句比一句重。
「縣裡壓你,你為什麼不向市委反映?市委不幫你,你為什麼不向紀委檢舉?市紀委走不通,還有省紀委,還有省委省政府!你去過嗎?你跑過一次嗎?你寫過一封檢舉信嗎?」
「你沒有。你做的,就是開完會,回到家,安慰自己一句,我盡力。」
彭賀秋低著頭,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彭賀秋,你知道洛安為什麼會爛到今天?」李霖的聲音放緩,卻比剛才更扎心,「不是因為顧朝夕一個人有多大膽,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的沉默。一個兩個,都覺得事不關己,都覺得忍一時風平浪靜。正是你們一個一個的沉默,把他們餵成今天這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直到現在,洛安還有多少老百姓的資產被侵占著?多少租金欠著?多少大棚荒著?這些帳,老百姓不會只記在顧朝夕頭上。」
「你回去,好好反省。你身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彭賀秋坐在那兒,頭越垂越低,後背的汗把襯衫都浸濕。
來之前,他滿心以為,李霖是他的靠山,他替李霖在洛安打前站,李霖自然要給他撐腰鼓勁。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想錯。
李霖幫的從來不是他彭賀秋這個人。人家心裡裝的,是一心為公,是洛安幾十萬老百姓。誰替老百姓辦事,李霖就挺誰。誰對不起老百姓,管你什麼派系什麼嫡系,照罵不誤。
想通這一層,他臉上臊得發燙,心裡那點得意,散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朝李霖深深彎下腰。
「李市長,我知道錯了。您罵得對,這兩年,我對不起錢書記的託付,更對不起洛安的老百姓。」
「求您給我一次機會。從今往後,我拿命拼,也要把洛安百姓的利益維護好。」
李霖看著他,臉色緩了緩,點點頭。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回去以後,把縣裡的財產一筆一筆清算清楚,大棚,民宿,康養項目,扶貧資金,一個都不許漏。做好你的本職工作。」
「不要再讓老百姓失望。」
「是!」
彭賀秋退出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這一趟,沒討到一句夸,挨了一頓罵,可奇怪的是,他心裡比來的時候更踏實。
......
同一天,市紀委,留置點。
龐連雲親自坐鎮審訊室。
劉東坐在對面,整個人垮成一攤。幾天工夫,頭髮白一片,眼袋垂到顴骨。
「劉東,想清楚了?」龐連雲翻著卷宗,不緊不慢,「王山魁的口供,四個大棚老闆的供詞,銀行流水,都在這兒。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關係到你自己的量刑。主動交代,和被我們查出來,兩個性質。」
劉東抬起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龐書記,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我只有一個請求,算我立功...」
「看你交代的分量。」
劉東咽口唾沫,開始往外倒。
從瓦村項目招標怎麼指使親信圍標,到一個億的工程款怎麼層層扒皮,從每年收王山魁多少分紅,到逢年過節的孝敬往上送到哪一級。
說到關鍵處,他咬咬牙,把心一橫。
「顧朝夕那邊...這些年,我前前後後給他送的好處,我都記著帳。哪年哪月,在哪兒送的,現金還是卡,多少數額,經手人是誰...」
審訊室里,記錄員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
龐連雲面上不動聲色,握著筆的手卻越收越緊。
一筆,兩筆,十筆,二十筆。時間,地點,數額,物證,環環相扣。
這不再是一個鄉鎮的問題。
這是洛安縣委一把手,長達數年,明碼標價的權錢交易。
龐連雲合上卷宗,站起身。
眼神逐漸凝視,收網的時候,到了!
......
比顧朝夕更緊張的,是史紀元。
劉東開口的消息,當天傍晚就傳進他耳朵。
他在辦公室里坐到天黑,菸灰缸里堆滿菸頭。
劉東一倒,顧朝夕必倒。顧朝夕一倒,下一個會咬出誰?洛安兩年幾十個億,哪一筆沒有他的影子?
顧朝夕這張嘴,絕對不能在紀委的審訊室里張開。
晚上八點,鏡州市區,一家夜總會的頂層包房。
張威翹著腿坐在沙發上,聽完史紀元的話,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收起來。
「叔,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史紀元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就是告訴你一聲,顧朝夕,要出事。」
「他要是進去,胡言亂語,會連累很多人。鏡州的天,會被他攪得雞犬不寧。」
他轉過身,看著張威。
「這樣的人,留不得。你懂我的意思。」
包房裡靜了幾秒。
張威點點頭,「我懂。」
史紀元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
「張威,這件事,我沒來過,你也沒聽過。」
「明白。」
門關上。
張威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轉著手裡的酒杯,轉很久。
怎麼讓一個縣委書記,在進紀委之前,永遠閉嘴?
製造意外?風險太大,留下痕跡就是命案。找人頂包動手?更蠢。
最好的辦法,是讓顧朝夕自己走。畏罪自殺,天經地義,紀委查下來,死無對證,案子到顧朝夕這一層,自然斷頭。
可顧朝夕那種貪生怕死的人,怎麼可能捨得死?
得捏住他的命門。
張威眯著眼,把顧朝夕的底細在腦子裡過一遍,忽然,酒杯停在半空。
他想起來。顧朝夕在市里,養著一個情人。那女人,還給顧朝夕生個兒子,今年剛三歲。
顧朝夕老婆悍,家裡沒兒子。這個私生子,是顧朝夕的命根子,藏在市里,寶貝得什麼似的。
拿大的開刀,沒用。拿小的...
張威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撥個號碼。
「查個地址。今晚就辦。把人請出來,大人孩子,都要。」
......
晚上十一點,顧朝夕在辦公室接到電話。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聽三秒,整個人像被雷劈中,手機差點脫手。
「顧書記,別喊,別報警。」電話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你兒子,在我們手上。還有孩子的媽。母子倆挺好,吃得飽,睡得香。」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要錢是不是?我給!多少錢我都給!」顧朝夕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從椅子上滑到地上。
「錢?」對方笑一聲,「我們不要錢。我們只要顧書記你,辦一件事。」
「縣委大樓,樓頂挺高的。你自己站上去,往下走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你兒子,明天平平安安回家,還能繼承你那些產業。你要是不去...」
對方頓一頓。
「三歲的孩子,人生還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過得去今晚。」
「別!別動孩子!」顧朝夕對著電話嘶吼,眼淚鼻涕糊一臉,「我去!我什麼都答應!別動我兒子!」
電話掛斷。
顧朝夕癱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
他知道是誰。除了那位,還能有誰?前兩天還拍著他肩膀說"我儘量保住你",轉頭就派人來要他兒子的命。
穩他,是假的。保他,是假的。從頭到尾,他就是一枚棋子,現在,是一枚必須丟掉的死棋。
報李霖?報紀委?來不及了。孩子就在人家手裡,他賭不起。
顧朝夕扶著牆,一點一點站起來。
他擦乾臉,整了整衣領,像個遊魂一樣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
夜風很大。
縣委大樓的天台上,顧朝夕站在女兒牆邊,腳下是萬家燈火。
他回頭看一眼黑漆漆的樓梯口,又低頭看一眼樓下。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閉上眼,往前邁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