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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5章 餘威不多。

  早上七點半,彭賀秋的車剛進縣政府大院,就看見常務副縣長任孝安站在辦公樓門口,背著手,像是在等什麼人。

  看見彭賀秋下車,任孝安眼睛一亮,三步並兩步迎上來,隔著老遠就伸出手。

  「彭縣長,早啊!今天氣色不錯!」

  彭賀秋跟他握了握手,心裡泛起一絲異樣。

  擱在半個月前,這位任常務見了他,眼皮都懶得抬。走廊里迎面碰上,頂多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班子會上更不用提,他提什麼,任孝安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話里話外都是"顧書記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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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

  往辦公樓里走,一路上碰見的人,個個主動打招呼。

  「彭縣長早!」

  「縣長,您今兒來這麼早!」

  一張張笑臉,笑得真誠又熱情,跟從前那些公事公辦的點頭,完全兩個溫度。

  彭賀秋面上不動聲色,一一點頭回應,心裡卻透亮。

  牆頭草,風往哪邊吹,頭往哪邊倒。

  市紀委把劉東和陳鄉長從槐樹鄉當眾帶走,這消息一夜之間傳遍洛安官場。緊跟著,市裡的風聲也下來了。常委會上,李霖硬頂史紀元,龐連雲倒戈,表決翻盤。

  現在整個洛安誰不知道,槐樹鄉的案子,是李霖李市長一手查下來的。

  而誰不知道,他彭賀秋,是錢凌雲老書記提拔起來的人,前陣子又跟李霖走得近。縣裡早就有人背地裡嘀咕,說彭賀秋攀上市里高枝,成了錢字派跟李霖一系的雙重嫡系。

  從前,這些人眼裡只有顧朝夕。他彭賀秋就是個擺設縣長,沒靠山,沒根基,顧朝夕一句話就能把他摁死。

  現在不一樣。

  李霖在市里跟史紀元掰手腕,贏了。

  這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彭賀秋背後站著的人,比顧朝夕背後那位,更硬。

  上午九點,縣政府班子會。

  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彭賀秋翻著手裡的材料,開門見山。

  「今天主要議一件事。我提議,從即日起,暫停向全縣各鄉鎮撥付扶貧資金。已經列入撥付計劃的,一律凍結。請審計局牽頭,對近三年扶貧資金的流向,逐鄉逐鎮審計,審計結果出來,確認沒有問題的,再行撥付。」

  話音落地,會議室靜了一瞬。

  扶貧資金,那是什麼錢?那是各鄉鎮的命根子,也是某些人嘴裡的肥肉。哪一筆錢撥下去,經過誰的手,扒幾層皮,這裡頭的水有多深,在座的誰不清楚?

  暫停撥付,還要審計?這是斷財路,更是翻舊帳。

  擱在以前,這種議題剛出口,任孝安第一個就得跳起來。

  "縣長,這事兒事關重大,是不是先請示一下顧書記?"

  "扶貧資金是省里專項,咱們說停就停,顧書記那邊怎麼交代?"

  劇本大家都熟,先搬出顧朝夕,把議題壓死,回頭再跟顧書記一匯報,這事就算黃。

  彭賀秋端著茶杯,等著。

  任孝安坐在那兒,眼觀鼻,鼻觀心,沒吭聲。

  其他幾位副縣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人吭聲。

  開玩笑。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敢把顧朝夕抬出來?槐樹鄉抓人才幾天,外頭都傳瘋了,說顧書記這回自身難保。市紀委的刀就懸在洛安頭頂,誰這時候跟扶貧資金這四個字沾邊,誰就是往刀口上撞。

  再說,審計是縣長職權範圍內的正常工作,程序上無懈可擊,誰反對誰心虛。

  沉默持續十幾秒。

  「我同意。」任孝安第一個舉手,還補一句,「早就該審審,扶貧資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錢,一分一厘都得花在明處。」

  「同意。」

  「我也同意。」

  「沒意見,同意。」

  一隻只手舉起來,全票通過。

  彭賀秋環視一圈,心裡冷笑。這群人,變得可真快。

  「好,那這件事就這麼定。辦公室下午發通知,審計局明天進場。」他合上文件夾,「散會。」

  ......

  很快,彭賀秋要停掉扶貧資金的消息傳到顧朝夕耳朵里。

  他正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抽菸,聽到匯報,騰地坐直。

  「你說什麼?停撥扶貧資金?還要審計?誰批准的!」

  「縣...縣政府班子會,全票通過。」來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全票通過。

  顧朝夕捏著煙,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扶貧資金撥不撥,審不審,說實話,他此刻真沒那麼在意。劉東進去,那些帳本來就是一顆雷,早炸晚炸的事。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停撥資金這麼大的動作,涉及全縣十幾個鄉鎮,縣政府班子會居然說開就開,說定就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來向他匯報,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從前,縣政府那邊芝麻大的事,任孝安都要顛顛跑來請示。顧書記怎麼看?顧書記什麼意思?他顧朝夕不發話,縣政府什麼事都推不動。

  一言堂,一言堂,靠的就是這個。

  現在倒好,全票通過,繞開他這個縣委書記,乾脆利落。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那些人眼裡,他顧朝夕說話已經不算數。說明那幫牆頭草已經認定,他要倒,一個個忙著跳船,忙著跟彭賀秋表忠心!

  被架空的滋味,比挨一刀還難受。

  「通知下去。」顧朝夕把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聲音陰得嚇人,「明天上午九點,縣委常委擴大會,縣政府班子全體成員列席。一個都不許缺!」

  ......

  第二天上午,縣委會議室。

  長條桌,顧朝夕坐主位,臉色鐵青。兩邊,縣委常委、縣政府班子,坐得整整齊齊,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把大家叫來,只說一件事。」

  顧朝夕開口,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扎向對面的彭賀秋。

  「昨天,縣政府班子會,通過一個決議,暫停向各鄉鎮撥付扶貧資金,還要搞什麼全面審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彭縣長,我想問問你。我顧朝夕,是不是還是這個縣的縣委書記?還是不是縣委的一把手?」

  會議室死一樣靜。

  「扶貧資金,省里的專項,涉及全縣的盤子。這麼大的事,縣政府說停就停,說審就審,連個招呼都不打。縣委班子的重大決議,為什麼不先向縣委匯報?眼裡還有沒有組織原則?還有沒有縣委!」

  一番話,聲色俱厲。

  餘威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攢出來的。顧朝夕在洛安經營這麼多年,發起火來,會議室里還是沒人敢抬頭。組織部長盯著桌面,紀委書記低頭記錄,任孝安眼觀鼻鼻觀心。

  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裡,全聚在彭賀秋身上。

  彭賀秋坐在那兒,聽完,忽然笑了一聲。

  冷笑。

  「顧書記,我說兩句。」

  他放下手裡的筆,不急不緩。

  「第一,昨天的班子會,通過只是提議。暫停撥付、開展審計,屬縣政府職權範圍內的正常工作部署。按照議事規則,縣政府形成正式決議之後,凡需提交縣委常委會表決的事項,自然會按程序向縣委匯報,向你顧書記匯報。」

  「第二,這是程序問題,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縣政府依法履職,不存在眼裡有沒有誰的說法。」

  「第三。」他抬起眼,迎上顧朝夕的目光,「請顧書記,不要借題發揮。」

  最後六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借題發揮。一個縣長,當著全體常委的面,說縣委書記借題發揮。

  多少人偷偷抬眼去瞄顧朝夕的臉。

  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脖子紅到額頭。

  「啪!」

  顧朝夕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個人站起來,茶杯震倒,茶水淌了一桌。

  「我借題發揮?!」他指著彭賀秋,手指頭都在抖,「彭賀秋!我這是借題發揮?我這是顧全大局!我是怕你們這幫人無組織無紀律,捅出大簍子,到時候誰來收場?還不是我顧朝夕給你們擦屁股!」

  他胸脯起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大家長做派。

  「我這個縣委書記,當得容易嗎?上要對市委負責,下要保全縣穩定,你們倒好,一個個在後面給我拆台!」

  彭賀秋坐著沒動,等他說完,才慢條斯理開口。

  「顧書記言重。我是縣長,縣政府做的每一個決定,我負得起責任。真出什麼問題,我一個人擔,絕不會連累你顧書記。」

  「你負責任?」顧朝夕氣極反笑,既然撕破臉,乾脆撕到底,「好一個負責任!那我問問你,槐樹鄉的事,你怎麼解釋!」

  會議室的空氣一下繃緊。

  「市領導到槐樹鄉視察,誰帶的路?誰陪著去的?你一個縣長,不聲不響,偷偷摸摸把市領導往鄉下領,轉頭瓦村炸雷,一個鄉的黨委書記、鄉長,一個村的兩委班子,全被抓走!」

  「現在好了,別的縣都在看我們洛安的笑話!我們成全市的笑柄!」

  「彭賀秋,你是洛安的縣長!不想著維護自己縣的形象,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捅自己縣的刀子,搞得全縣人心惶惶,影響全縣穩定!這個責任,你怎麼負?你負得起嗎!」

  一字一句,全是殺招。這是要把"內奸"的帽子,當眾扣死在彭賀秋頭上。

  擱在從前,彭賀秋聽到這種話,臉早白,汗早下來。

  可今天,彭賀秋緩緩站起身,撣撣衣襟,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顧書記,你問這個責任我怎麼負,那我告訴你。」

  他環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

  「我正是記著我是洛安的縣長,我才要維護全縣的利益,對全縣幾十萬老百姓負責!」

  「瓦村的老百姓,地被占,租金被欠兩年,民宿被人白住,告狀告到縣裡,誰理過?大棚六個億,十棚九空,老百姓一天掙三十塊,誰問過?這就叫縣的形象?這就叫全縣的穩定?」

  「把蛀蟲抓出來,把爛瘡割掉,洛安才有救!捂著蓋著,才叫胳膊肘往外拐,拐向那幫蛀蟲!」

  「你!」顧朝夕指著他,氣得說不出整話。

  「我什麼我?」彭賀秋寸步不讓,「顧書記,你要是對這個決議有意見,行,上常委會,咱們當著全體常委表決。在這兒拍桌子,解決不了問題。」

  「好,好,好得很...」顧朝夕連說三個好字,一屁股跌回椅子,呼哧呼哧喘粗氣。

  會議室里,一屋子人,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還是那個彭賀秋嗎?

  那個在大庭廣眾被顧朝夕訓得抬不起頭、開會從不反駁、忍氣吞聲兩年的彭賀秋?

  今天這一場對台戲,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把縣委書記頂得臉無人色,愣是沒落下風。

  任孝安低著頭,眼角餘光掃過彭賀秋筆直的背影,心裡那點最後的猶豫,徹底煙消雲散。

  跟對人,比什麼都強。

  散會之後,顧朝夕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會議室,看著桌上那攤沒人收拾的茶水,忽然感覺整個洛安,都在跟他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