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1章 劃掉的罪證

  漢東省委辦公廳的檔案閱覽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劉廣生卻一直沒有脫掉外套。

  這位退休三年的收發乾部,今天早上的經歷堪稱魔幻。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站在喧鬧的菜市場裡,手裡拿著一根剛挑好的水靈白蘿蔔,正準備跟菜販子為了兩毛錢的差價展開一場激烈的「論道」。

  他起初還以為是單位終於良心發現,要給他補辦什麼退休福利手續,結果電話那頭冷冰冰地來了一句:「督導組需要向您核實一張舊回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聽到「督導組」這三個字,劉廣生手一抖,那根白蘿蔔直接掉在了地上,手裡的塑膠袋勒進了指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他連蘿蔔都沒撿,轉頭就往家跑。

  來之前,他特意回家換了件自認為最體面的夾克,又把那副老花鏡擦了兩遍,生怕待會兒看不清那些能要人老命的文件。

  漢東的官場就像個深不見底的修仙界,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劉廣生自認為只是個外門雜役,怎麼老了老了,還被卷進這種級別的鬥法里?

  負責談話的年輕幹部面無表情地請他坐下,隨後將一張要求補發第三號附件的回執複印件,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

  劉廣生只低頭看了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字。

  沒辦法,那字跡實在太有個人特色了。

  「是我經手的。」

  劉廣生嘆了口氣,指著上面一個歪歪扭扭的筆畫說道,「這一撇總寫不直,以前我們主任經常嘲笑我,說這字看著就像是剛寫完,就有人在紙上狠狠踩了我一腳。」

  閱覽室里一片安靜,沒人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嚴肅感。

  劉廣生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趕緊補了一句:「不過各位領導,我得聲明啊,我這人就是個干苦力的。我只負責收發文件,就像個送快遞的,至於那文件裡面寫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國家大事、神仙打架的內幕,我是絕對不參加、也不知情的。」

  坐在對面的周正明靜靜地看著劉廣生表演。

  「先說說這張回執吧。」周正明語氣平靜,沒有任何壓迫感,卻偏偏讓人不敢直視,「為什麼要求補發?」

  「這很正常啊,目錄上列著有這個附件,但文件包里卻沒有。我們收發室得核對數量,這就好比你去飯店點了一份燒雞,結果端上來只有雞頭沒有雞腿,數不對,我然得問問廚房是怎麼回事。」劉廣生打了個比方,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那後來,這『雞腿』補來了嗎?」周正明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劉廣生嘴唇動了動,沒有馬上回答。

  他剛才來的一路上都在瘋狂回憶這件事,腦細胞都快燒乾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年應該像個盡職的催債鬼一樣催過,又覺得好像見過對方回話。

  可現在真坐到了這審判桌前,腦子裡的記憶就像是一鍋亂燉,哪個印象屬於這份材料,哪個屬於別的文件,反倒全都攪和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

  「領導,這個我真不能憑印象瞎說。」

  劉廣生苦著臉,雙手攤開,「您想想,我當年一天經手幾十件、上百件文件。過了這麼多年,我要是現在拍著胸脯向您保證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絕對是扯淡,您也千萬別信。」

  周正明看著劉廣生,眼神微動。

  對於他這個常年辦案的人來說,見慣了各種謊言和推諉,但對於這種基層凡人來說,趨利避害、明哲保身卻是一直存在的,一代接一代,誰不願意平安活到老呢?

  周正明微微點頭,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轉頭讓工作人員把當年的收文登記簿拿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劉廣生明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剛才最怕的,就是對面這位領導一開口就給他扣帽子,認定他必須記得這件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那本登記簿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工作人員翻到對應的日期,那份名為《漢東有關歷史項目風險情況摘報》的文件,果然赫然列在其中。

  正文頁數、附件數量、來文單位,一項不少,記錄得清清楚楚。

  而在備註欄里,則用極小的字體擠著兩個字:已聯。

  年輕幹部用手中的水性筆指了指那兩個字,問道:「已聯繫?這個意思是說,你們當時聯繫過了,對方也同意補發?」

  「不一定,這您可別誤會。」

  劉廣生立刻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這只是代表『聯繫上了』。如果是真的補發過來了,我們會在旁邊另外記錄上補到的日期和具體的頁數。您看,這裡並沒有。」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劉廣生乾脆自己動手,向前翻了兩頁,找出另外一項缺件補發的記錄。

  果然,在那條記錄的旁邊,清清楚楚地寫著「補到」的日期,甚至還有二次簽收人的姓氏。

  一個「已聯」,一個「補到」。雖然字都不多,但裡面的意思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就在這時,桌邊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閱覽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電話那頭,是京城方面正在等待現場核查結果的領導。

  聽完周正明的簡短匯報後,那邊只問了一個核心的問題:「原包附件的目錄,還在不在?」

  半個小時後,一份與那本登記簿完全對應的舊卷宗,被兩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送進了閱覽室。

  劉廣生戴著老花鏡,翻到卷宗的第一頁,指尖在目錄上停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在那張泛黃的紙上,確實清清楚楚地列著「第三號附件」的字樣。

  然而,在這個名字的後面,卻被人用鉛筆輕輕地畫了一道斜線。

  那道斜線畫得非常淡,如果不拿放大鏡仔細看,幾乎會把它當成是紙張本身的摺痕。

  「這絕對不是我的字!」

  劉廣生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回手,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我這人雖然字寫得丑,但從來不用鉛筆做標記!這明顯是後來有人添上去的!」

  周正明看著那道極淡的斜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並沒有接著追問這道線是誰畫的,因為問一個收發室老頭毫無意義。

  他只是拿出一張白紙,請劉廣生把這份文件當年的流轉順序寫出來。

  劉廣生拿著筆,越寫越慢,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最後,他在一處分送記錄前抬起頭,咽了口唾沫說道:「領導,這份東西,後來交到了綜合口,由他們進行歸口整理了。我們收發室這裡留存的,僅僅只是個收發登記,並不是最後歸檔的全套原件。」

  聽到這裡,周正明站起身,拍了拍劉廣生的肩膀:「行了,沒你的事了。回去繼續買你的蘿蔔吧,別讓家裡人等急了。」

  劉廣生如蒙大赦,連連鞠躬,逃也似的離開了閱覽室。

  ……

  同一天,漢東省委辦公大樓的頂層。

  省委書記陸承洲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深邃。

  他剛剛收到了一份來自督導組的調檔申請。

  秘書小李把申請送進來時,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順便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陸書記,您看……我們是不是先讓相關的處室,趕緊整理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畢竟這文件年代久遠,直接交上去,怕是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陸承洲翻過申請書的第一頁,手中的鋼筆筆尖停在了「重新核對歷史歸檔情況」這幾個大字上。

  他抬起頭,看著緊張的秘書,淡淡地說道:「情況說明可以寫,但原件必須先原封不動地交過去。你告訴下面的人,不要為了讓說明寫得看起來順理成章,就把原來的東西『整理』得連它親媽都不認識了。」

  秘書小李渾身一怔,隨即冷汗直流,連忙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