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關上後,四周驟然安靜下來。
江攬月站在小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那隻木質小傀儡上。
它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注視,咔噠一聲抬起了頭。
小傀儡走到桌邊端起那隻熱茶壺,行動間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它一路走到江攬月面前,小短手把茶杯舉過頭頂,木珠眼睛仰望著她。
江攬月蹲下身接過茶杯,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傀儡圓溜溜的木頭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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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傀儡被她摸了腦袋,也不躲,就那麼乖乖地站在原地。
江攬月笑了一聲,端著茶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坐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腕間的青龍鐲。
小青龍蹭了蹭她的指腹,細細的尾巴尖繞著她的指尖打了個轉。
「阿青,你說他們家這傀儡術,我有機會學嗎?」
小青龍小腦袋猛點,尾巴又繞了一圈。
江攬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台那隻小傀儡身上。
它送完茶後又咔噠咔噠走回了門邊,恢復了最初垂手站立的姿勢。
江攬月想起奚鹿說過,奚家大部分高階傀儡出自他小叔奚雲微之手。
傀儡術實在太神奇了,要是能夠為她所用,必然如虎添翼。
江攬月將茶杯擱在床頭矮几上,仰面躺倒。
她在心裡盤算著,明日壽宴之後,該如何開口向那位脾氣孤僻的小叔請教傀儡術。
壽宴在第二日,所以今夜這場奚府家宴,說到底只是一場為遠歸之人接風洗塵的暖席。
江攬月和奚鹿跨進花廳門檻時,廳內的燈火已經燒得通明。
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碟與酒盞。
奚鹿的大伯大伯母已經落了座。
他們身後站著兩個青年,正是奚青玄和奚雲闕。
江攬月被奚夫人安置在自己身側的座位上,右手邊緊挨著奚鹿。
奚鹿一屁股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被他母親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沒大沒小。」
奚氏一族家庭和睦,相互聊著天,偶爾關心江攬月幾句。
江攬月正想著那位小叔該不會不來的時候,花廳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衣的青年側身走了進來。
「雲微來了,快坐。」
奚雲微繞過柱子,走到空椅前坐下來。
黑衣青年在燈下露出了面容。
他瞧著約莫二十五六,比奚鹿父親和伯父小很多。
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像許久沒有見過日光。
身形消瘦,黑衣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然而縱使憔悴至此,他身上那份屬於奚家人的美貌卻半分未減。
他的五官放在奚青玄和奚雲闕中間,並不輸給那兩個正當好年華的侄兒分毫。
奚雲微完全無視了滿桌的熱鬧,落座後便垂著眼。
江攬月的目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停了兩息。
奚雲微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一頓。
江攬月沒有避開,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她朝著奚雲微坦然一笑,奚雲微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目光,專注吃飯,再沒有抬過頭。
奚鹿可沒心思管什么叔叔伯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江攬月的碗上。
第一輪菜剛上齊,他便提起公筷,不停地給江攬月夾菜。
不過幾息功夫,江攬月面前的瓷碗便全是菜。
江攬月低頭看著自己的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奚夫人終於看不下去,「混小子,哪有你這樣給人夾菜的?」
奚鹿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夾得有點過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奚夫人讓下人給江攬月拿了一個空碗過來。
「江姑娘你隨意吃,不喜歡的挑進那混小子的碗裡,讓他吃。」
江攬月笑著應了聲好。
席間其樂融融,奚鹿突然站起來,視線落在了桌尾正在安安靜靜喝湯的奚雲微身上。
「小叔。」
「攬月這次來,是為了給父親祝壽,但她對咱們家的傀儡術特別感興趣。」
江攬月在桌下默默攥緊了筷子。
奚鹿渾然不覺,還在繼續。
「小叔,你不是最近剛做完那具新傀儡,正閒著沒什麼大活兒麼,反正也是閒著,讓攬月跟著你學習學習唄?」
桌上一瞬間安靜下來。
奚家主放下酒杯,眉頭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桌尾沉默的弟弟,面上維持著家主的沉穩。
奚鹿這死孩子,哪怕再中意人家姑娘,也不能這麼沒輕沒重地把自家的老底往外掀。
頭一天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要把小叔給賣了。
哪怕江攬月確實對傀儡術有興趣,也得徐徐圖之,先讓人家熟悉熟悉家裡人,再找個合適的時機私下請教。
哪有這樣當著全家長輩的面直接開口討師承的?
江攬月坐在那裡,面上掛著得體的笑,藏在桌下的手擰住他腰間的軟肉。
奚鹿面色微白,挨了一掐之後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太直白了。
「我、我這不是覺得小叔最近沒事幹嘛……」
奚夫人觀察好幾下奚雲微的表情,見他似乎沒這個意思,主動接過話茬。
「小鹿這孩子就是嘴上沒把門,江姑娘別往心裡去,你想看傀儡術,明日白天讓青玄帶你去校場轉轉。」
奚家主轉頭看向桌尾的弟弟,兒子的要求,自然是能幫就幫。
「雲微,你覺得如何,江姑娘是雲水月的高徒,人品資質想必都是沒問題的,你若願意帶一帶,倒也是件好事。」
奚雲微思忖片刻,「可以,但是想學傀儡術,就得吃苦,我手裡沒有輕鬆的東西。」
「如果吃不了這個苦,現在就趁早打消念頭。」
江攬月端端正正地坐著,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
她放下手中的酒盞,站起身來,朝他欠身行了一禮。
「雲微叔叔放心,我吃得了苦,再枯燥的活計我都能做,絕不會半途而廢。」
奚雲微看著她,片刻後移開了目光,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奚家主立刻舉起酒杯,「好好好,雲微肯點頭,那便是好事一樁。來來來,滿飲此杯。」
桌上眾人紛紛舉杯,花廳里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奚鹿放下酒杯,偏過頭來沖江攬月擠了擠眼睛,似乎在邀功。
江攬月趁眾人都在互相敬酒無暇注意桌下的動靜,又狠狠掐了他一把。
奚鹿縮了縮腰,卻還是壓不住臉上那股得意勁兒。
活像一隻叼著肉骨頭回來邀功的小狗,就是挨了踹也翹著尾巴。
江攬月哭笑不得。
她確實想藉此機會跟奚雲微學些傀儡術,但奚鹿這直球法著實讓她措手不及。
還好奚雲微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脾性,換了個多心的,怕是當場就要把她當別有用心之人請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