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的。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緩慢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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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灰暗的天花板,屏住呼吸仔細聽了一會兒。
是從隔壁奚鹿的房間傳來的。
她側過頭,看向那面與奚鹿相鄰的牆壁。
白天的時候她留意過,這間客棧的牆壁很薄,薄到隔壁翻個身都能聽見。
奚鹿睡覺不老實,方才還能聽見他翻來覆去的聲音。
可現在那些聲音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從牆壁的這頭爬到那頭,又從那頭爬回來。
江攬月的眉頭微微蹙起,那聲音不像是奚鹿能發出來的,也不像是老鼠。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有人從奚鹿房門出來,到了走廊里。
江攬月的手已經按上了扶光劍的劍柄。
那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下。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老伯說過夜裡不要開門的話在耳邊響起來。
「攬月。」
門外傳來一個奚鹿的聲音,少男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急切和害怕。
「攬月,是我,我是奚鹿。」
「我房間裡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我一個人好害怕。」
江攬月沉默片刻,奚鹿的聲音她聽得出來。
這個聲音簡直和奚鹿一模一樣,連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都學了個十足十。
但江攬月莫名覺得毛骨悚然。
「攬月你開開門,攬月。」
門外的人還在說,聲音越來越急切,帶著幾分顫抖,像是在忍受什麼可怕的事情。
「它還在我房間裡,我不敢回去……攬月,求求你開開門。」
江攬月一聲不吭,手按在扶光劍上,指尖微微收緊,只要它敢闖進來,她就一劍砍了它。
「攬月,我好冷。」
那聲音忽然變了調子,不再是急切,而是委屈的、可憐巴巴的,「真的不可以讓我進去嗎?」
「攬月……」
跟叫魂一樣,一聲接一聲,非要進來不可。
江攬月閉上眼睛,那聲音見叫喚半天都沒人理,氣急敗壞走了。
再之後江攬月就聽不見任何異動,一切像是沉入了寂靜。
那團漆黑的人影轉身去了宋伶舟的房間外。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禮貌。
「哥哥。」
宋伶舟是被聲音驚醒的,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哥哥,我房間裡面有奇怪的聲音一直在響。」
那聲音帶著幾分驚恐,微微發顫,像是被嚇壞了的小姑娘,「我好害怕,你可以讓我進來嗎?」
宋伶舟躺在床上,沒有動。
他聽著那道怯生生的語調,聽著它描述房間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怪聲。
聲音學得很像,可惜,江攬月從來不叫他哥哥。
「攬月?」
「是我,哥哥。」
門外的聲音更急切了,「你快開門,我好害怕。」
宋伶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從床上起身,雪白的寢衣勾勒出清瘦有力的身形,動作不急不緩。
他伸手拿過床頭的長劍,握在手中,慢悠悠走到門口,打開門。
走廊里沒有燭燈,只有從窗口透進來的一線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烏髮如雲,肌膚勝雪,眉眼精緻。
江攬月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裙,站在門口,微微仰著頭看他,眼眶泛紅,泫然欲泣。
「哥哥。」
她輕聲說,聲音軟得像是要化開,「可以讓我進去嗎?」
宋伶舟低頭看她,並沒有回答。
在天瞳聖體的運轉下,他輕易就透過那層人皮,看清楚底下爬滿的污濁。
像是無數條蛆蟲在皮肉底下蠕動的污濁。
它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人皮罩在外面,撐出她的輪廓。
宋伶舟摩挲了一下身後的劍柄,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確定嗎?」
那張江攬月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像是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
「哥哥?」
宋伶舟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那張臉立刻亮了起來,抬腳就要往裡走。
劍光一閃,沒有任何徵兆,那柄長劍從她胸口捅進去,貫穿了她的心臟。
它臉上的表情凝固住,眼睛瞪得很大,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你怎麼……」
它的聲音不再是江攬月的嗓音,而是一種嘶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你怎麼看出來的……」
宋伶舟將食指放在唇瓣間,噓了一聲。
「因為你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愚蠢至極。」
他低頭看著那張正在扭曲、變形、褪去的臉,聲音溫和。
「還有,攬月從來都不會叫我哥哥。」
宋伶舟又捅了它幾劍,它開始融化,化作一灘黑水,滲進了地板的縫隙里。
宋伶舟將應星劍上的黑液擦乾淨,收回鞘中。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江攬月就醒了。
她其實一夜沒怎麼睡。
那東西走後,她又躺了很久。
江攬月捯飭好自己,將扶光劍掛在腰間,推開門。
對面的門也正好打開,謝清越從裡面走出來。
「謝仙君。」江攬月隨意喚了一句,就算打招呼了。
謝清越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江攬月走下樓梯時,奚鹿已經坐在桌上了,面前擺著幾碟糕點和包子,還有一鍋熱粥。
他看見江攬月,連忙招手。
「攬月,快來,我點了一些糕點和包子,還有粥,你趁熱用一些。」
江攬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奚鹿的精神很好,圓圓被他放在桌上,靠著粥碗坐著。
「多謝。」
江攬月沒有推辭,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素的,餡料不多,麵皮也有些粗糲,但在這座城裡,已經是難得的東西了。
奚鹿自己也在吃,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這家客棧的老闆起得真早,我下來的時候粥已經熬好了。他說是專門給咱們做的,沒收錢。」
江攬月沒有說話,她低頭喝粥,心裡想著昨夜的事。
謝清越下來後不久,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宋伶舟不緊不慢地走下來,衣冠整齊,步履輕盈。
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在江攬月身邊坐下。
江攬月的手頓了一下。桌邊有六個位置,她左邊是奚鹿,對面是謝清越。
明明謝清越左右邊都空著。宋伶舟偏偏坐在了她右邊。
宋伶舟見她吃得歡,自己也倒了一碗粥,試探性地喝了一口,眉心緊蹙不再喝了。
「攬月,夜裡可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江攬月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談到正事,她也沒時間計較他坐在哪裡。
「聽見了,有東西扮成奚鹿來騙我。」
奚鹿聞言懵了一瞬,嘴裡還含著半個包子,腮幫子鼓鼓的。
「扮成我?」
他咽下包子,一臉茫然,「我昨夜睡得很好啊,什麼感覺都沒有。」
江攬月看向謝清越,「謝仙君可有察覺?」
三人的視線都紛紛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謝清越。
他是他們當中實力最強的,五重境修士,哪怕看不見,感知力也應該遠超他們。
如果他都沒有察覺到什麼,那昨夜那個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
謝清越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搖了搖頭。
「某一直在打坐,並未聽見任何奇怪的聲音。」
他頓了頓,「只是宋公子好像開了門。」
江攬月和奚鹿又去看宋伶舟。
宋伶舟面對兩個人探尋的目光,沒有半點異樣。
「半夜有個不長眼的東西敲門,索幸解決了。」
江攬月又打量了他幾眼。
宋伶舟感受到她的視線,轉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
她移開目光,沒有再看。
奚鹿倒是興奮起來,「解決了,怎麼解決的,那東西長什麼樣,厲不厲害?」
他一連串地問,眼睛亮晶晶的。
「不厲害,一劍就沒了。」
奚鹿有些失望,「一劍就沒了,那也太沒意思。」
江攬月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她低頭喝粥,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那個東西模仿奚鹿的聲音,還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知道誰住哪個房間。
它是怎麼知道的,還是說它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他們?
奚鹿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一拍桌子,江攬月被他嚇了一跳。
「我知道了,那個東西肯定怕人。它不敢進房間,所以只能騙人開門。只要不開門,它就沒辦法。」
宋伶舟笑吟吟,「看來這個地方並不簡單,我們今晚或許可以來個瓮中捉鱉。」
奚鹿眼睛一亮,躍躍欲試,「好啊,怎麼捉?」
宋伶舟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