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趴在爸爸肩膀上,眼睛瞅著鐵門外頭。
車停了三輛。
下來五六個叔叔,西裝板板正正,胸口掛著小牌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領頭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頭髮推得短短的,手裡捏著份文件,紅章子蓋得老大。
他走到鐵門跟前,不往裡闖,就那麼站著。
「廉政公署,甘志強。」
他把證件亮了亮,普通話帶著港腔,「請問林婉小姐喺唔喺度?」
福伯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不在。」
陸戰說。
「去咗邊?」
「寫字樓。」
甘志強點點頭,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多謝。我們有協助調查通知,林小姐要跟我們回去,問幾句話。」
糖糖湊到爸爸耳朵邊上,小聲嘀咕:「爸,協助調查是啥呀?」
「請去喝茶。」
「喝茶好呀。」
糖糖眨巴眨巴眼,「那福伯咋嚇成這樣啦?」
爸爸沒答她。
林爺爺拄著拐杖從屋裡出來,白唐裝扣得整整齊齊,臉卻灰撲撲的。
「甘sir,我孫女做的事,我擔著。」
「林老先生,程序系咁。」
甘志強朝他欠了欠身,「你年紀大,今日唔使行一趟。不過這幾天,請不要離港。」
林爺爺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哪兒也不去。我去銀行門口站著。」
「老爺!」
福伯急得直搓手,「外頭人山人海,砸玻璃的都有哇!」
「就是人多,我才要去。」
林爺爺哼了一聲,「我林伯恆往那兒一站,比登十張報紙都管用。」
糖糖瞅著林爺爺的背,覺得那根拐杖今天拄得特別用勁。
林氏寫字樓,十八樓。
電梯裡擠滿了廉署的叔叔,誰也不吭聲。
糖糖縮在爸爸懷裡,聽見鋼繩嘎吱嘎吱地響,聽得她屁股底下直發空。
門一開,婉姐姐就站在辦公室里。
旗袍還是那身,頭髮亂了幾縷,手裡的電話聽筒還沒撂下。
甘志強把文件遞過去。
婉姐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拿起鋼筆簽字。
筆尖在紙上頓了兩回,才寫完。
「婉姐姐!」
糖糖從爸爸胳膊底下鑽出腦袋。
婉姐姐沖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糖糖乖,姐姐去喝杯茶,喝完就回來。」
「那你喝完,給俺捎個菠蘿包。」
糖糖伸出一根小指頭,「要帶酥皮的,別拿那種光溜溜的糊弄俺。」
「好。」
另一個廉署叔叔清清嗓子,沖滿屋子的人念文件。
「林氏名下七個戶頭,由今日中午十二點起,凍結。」
屋裡嗡的一聲,炸了鍋。
「凍結?那樓下排隊的儲戶點算啊!」
「完了,完了……」
糖糖扯扯爸爸的領子。
「爸,凍結是啥?」
「錢叫人拿冰坨子封上了,誰也取不出來。」
「那樓下的阿姨叔叔咋辦呀?他們排了兩條街呢。」
「取不著。」
糖糖的小嘴抿成一條線,不問了。
人堆里,馬世坤嘆氣嘆得最響。
「唉,作孽啊,林家幾十年的招牌……」
他嘆完,挪到一個高管旁邊,嗓子壓得低低的。
「林園二樓那個機房,天天亮燈亮到後半夜。你說,搞的什麼名堂?」
別人聽不見。
糖糖聽見了。
她耳朵一豎,扭頭瞅他。
馬世坤掏出手帕,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扶了扶。
嘴角往上一翹,他趕緊拿手捂住,裝作咳嗽。
跟二黑偷吃完紅薯還裝睡的樣兒,一模一樣。
糖糖在心裡記了一筆。
記在小本本上,這筆帳得算利息。
婉姐姐被帶著往外走,路過爸爸身邊,腳步慢了半拍。
「爺爺那邊……麻煩你看著。」
「嗯。」
下午回到林園,門口又多了兩輛車。
這回下來的叔叔穿制服,領頭的說是商業罪案科的。
「接到匿名舉報,此處有非法截取金融數據嘅設備。」
他把搜查令往前一遞,「請各位配合。」
周默哥堵在數據房門口,眼鏡片後頭的眼睛紅通通的。
「裡頭的東西,是合法……」
「是不是合法,由我們鑑定。」
那人一擺手,「請讓開。」
幾個叔叔進去了。
機箱一台一台往外搬。
電線拔下來,纏成一團。
白板也扛出來了,上頭十七個戶頭,紅筆圈著的那個「馬」字,叫人拍了照,貼上封條。
最後搬出來的,是周默哥桌上那台。
屏幕還亮著,一排排數字跳到一半,底下還掛著一串坐標。
「那是做了一半的……」周默哥往前邁了一步。
「證物,請退後。」
周默哥站住了。
他的手攥成拳頭,攥得胳膊直打顫,嘴唇動了動,回頭沖爸爸擠出一句。
「營長,坐標在裡頭。」
爸爸沒動。
糖糖站在樓梯口,懷裡揣著小八。
小八脖子一伸,張嘴就要學警笛,糖糖一把捏住它的尖嘴殼。
「噓。」
她貼著它的小腦袋說,「這些是真差人,你學了,他們也不走。」
小八在她手心裡撲騰兩下,老實了。
她看著爸爸的後背。
寬寬的,直直的,堵在走廊正當中。
搬機器的叔叔得側著身子才過得去。
爸爸一句話都沒說。
車開走了,院子裡靜下來,只剩風吹著門框上撕了一半的封條,嘩啦嘩啦地響。
福伯蹲在台階上,拿袖子擦眼睛。
周默哥盯著空蕩蕩的數據房,半天沒挪窩。
「全拿走了。」
他嗓子啞得厲害,「章子蓋得規規矩矩,挑不出一點錯。」
「讓他們拿。」
爸爸開口了,「程序會用完的,人心不會。」
周默哥抬起頭看他。
糖糖吸了吸小鼻子,把小八往肩膀上一擱,轉身往樓上走。
「你幹啥去?」
周默哥問。
「寫生詞。」
「這時候寫生詞?」
「周默哥你昨兒留的,二十個,俺才抄了八個。」
糖糖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往上爬,頭也不回,「俺先把作業寫完,等爸爸打完仗。」
身後沒人再吭聲。
她回到屋裡,爬上椅子,攤開本子,捏起鉛筆。
頭一個詞是「信用」。
「信」字她認得,人字旁,擱個言字。
她寫一筆,瞅一眼,再寫一筆。
寫到第三遍,本子上啪嗒一聲,多了個圓點點,把鉛筆印洇開了。
糖糖拿袖子一抹,抹得紙都起了毛。
她撅著嘴,換了一行接著寫。
「小八,你別瞅俺。」
「呱。」
小八歪著腦袋,「糖糖,哭包。」
「俺沒哭!這是……這是屋裡太熱,臉上出汗了。」
她寫到第十二個,樓底下的電話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一聲比一聲急。
福伯拖著步子去接。
「喂,林園……系,系我……」
糖糖的鉛筆停在半空。
「醫院?」
福伯的嗓門一下子拔高,又一下子劈了,「你講咩?老爺他……老爺在銀行門口……」
聽筒哐當砸在桌面上。
福伯的哭聲從樓底下衝上來。
「陸先生!老爺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