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95章 焦土上的重逢

  「爸爸,還有多久到大興安嶺?」

  「快了。」

  陸戰說。

  列車又行駛了一天一夜。

  窗外的地貌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南方的椰子樹、水田、紅土地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落葉松、白樺林和一望無際的黑土地。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空氣乾燥而清冽。

  糖糖趴在車窗旁,小鼻子貼著玻璃使勁嗅。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

  「聞到了!」

  她轉過頭,羊角辮甩出一道弧線,奶聲奶氣地宣布。

  「大興安嶺的味道!」

  「就是那個松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糖糖認得!」

  陸戰低頭,嘴角微微上揚。

  大貓也抬起頭,虎鼻翕動了幾下。

  它站起來,走到窗邊,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松林。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它也認得這個味道。

  這是它出生的地方。

  列車減速。

  前方站台上,黑壓壓一片人。

  軍列鳴笛,緩緩停靠紅星林場站台。

  車輪和鐵軌摩擦的尖叫聲劃破清晨的薄霧。

  站台上——老書記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

  身後是幾百名穿著雨衣的林場工人、消防員、附近村民,還有聞訊趕來的駐軍戰士。

  細雨濛濛。

  所有人全身濕透。

  沒有一個人撐傘。

  沒有一個人走開。

  車廂門打開的瞬間。

  眾人看到滿車綠油油、整整齊齊的樹苗幼苗。

  十萬株龍夏一號,嫩綠的針葉在車廂燈光下閃著微光。

  全場沉默了兩秒。

  然後——

  「回來了——!」

  「樹苗回來了——!」

  震天的歡呼聲炸響。

  工人們脫下雨帽往天上扔,消防員吹響哨子,村民們放起了鞭炮。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又笑又哭。

  老書記的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出一句話。

  「回來了……回來了……」

  袁國安站在車廂門口。

  他扶著門框,看著那片歡呼的人群。

  十年的漂泊。

  十年的委屈。

  被斷水斷電、被逼入絕境、被所有人以為已經死了的十年。

  在這一刻全部壓垮了他。

  這個在苗圃里流過多少淚都不肯低頭的老人。

  這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他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糖糖拉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

  「袁爺爺,別哭啦。」

  「大樹寶寶回來啦。」

  「糖糖把它們都帶回來啦。」

  「一棵都沒少哦。」

  袁國安蹲下來,把糖糖的小手握在掌心裡。

  老人的手在抖。

  「謝謝你……謝謝你啊糖糖……」

  大貓從側面車廂跳下來。

  四爪著地,踩在紅星林站的碎石地面上。

  它低下頭,嗅了嗅。

  黑土。

  松針。

  苔蘚。

  還有隱約的焦糊味。

  這是它的山林的味道。

  虎王仰起頭。

  「嗷嗚————!」

  一聲虎嘯,震徹山林。

  這聲嘯鳴不同於在特區的威懾怒吼。

  它低沉、綿長,帶著某種歸來的情緒。

  像是在說——

  我回來了。

  遠處山林里,鳥群譁然騰飛。

  在焦土邊緣的安全地帶躲藏了數月的森林動物們,紛紛探出了頭。

  東北兔豎起長耳朵。

  狍子從灌木叢後露出半個腦袋。

  松鼠從枯死的樹樁後面鑽出來。

  它們認出了這個氣息。

  像在等待一個信號。

  吉普車送眾人駛向林場深處。

  糖糖趴在車窗上,第一次看到大火燒過的焦土全貌。

  幾十公里。

  黑色的。

  全是黑色的。

  枯焦的樹樁冒著還未散盡的青煙。

  地面開裂成龜紋狀。

  曾經遮天蔽日的原始松林,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黑骨架。

  風卷過焦土,帶起一層黑灰。

  糖糖盯著那片焦土,沉默了很久。

  車裡沒人說話。

  她把小手貼在車窗玻璃上。

  「大山爺爺……疼嗎?」

  聲音很小很小。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眉心微微發燙。

  山神血脈在她體內輕輕共鳴。

  糖糖感受到了——

  在焦黑的地表之下。

  在那些被燒成灰燼的樹根深處。

  有極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生機脈動。

  像心跳。

  很慢很弱。

  但還在跳。

  糖糖睜開眼睛,鼻子酸酸的。

  「大山爺爺還沒死。」

  「它在等糖糖。」

  「它知道糖糖帶大樹寶寶回來了。」

  陸戰把手放在女兒頭頂,什麼也沒說。

  吉普車停在林場指揮部前。

  老書記握住陸戰的手,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回來了……」

  「回來了……」

  他反覆重複著這兩個字。

  一個守了這片山幾十年的老人。

  一個剛為這片山跑了三千八百公里的軍人。

  兩人對視。

  沒有更多的話需要說。

  當晚,軍區傳來命令。

  次日大會戰正式開始。

  軍區調動數萬名官兵配合林場工人種植龍夏一號。

  爭取在第一場秋霜前完成既定種植面積。

  老書記在林場食堂里召集所有人。

  食堂不大,擠得滿滿當當。

  工人們、戰士們、幹部們坐的坐站的站,煙霧繚繞。

  糖糖坐在陸戰懷裡。

  大眼睛掃視著滿屋子的叔叔們。

  她舉起小手。

  「糖糖說一句!」

  全場安靜下來。

  小丫頭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地宣布。

  「明天種樹!」

  「糖糖的獸獸軍團也上!」

  全場愣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和掌聲。

  老書記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桌子說:"好!有小丫頭這句話,老頭子明天也上山!"

  胖班長在後面嘟囔:"營長,閨女又要讓動物幹活了……這算不算虐待軍屬?"

  陸戰沒理他。

  他低頭看著懷裡認真叉腰的女兒。

  鐵血兵王的眼神里,有光。

  窗外,大興安嶺的夜風卷過焦土。

  遠處的山林里,隱隱傳來狼嚎聲。

  大貓趴在門口,耳朵豎起來,朝著黑暗的山林方向。

  虎眼在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它在等明天。

  糖糖打了個哈欠,縮進陸戰懷裡,迷迷糊糊地嘟囔。

  "爸爸……明天糖糖要叫好多好多獸獸來幫忙……""大山爺爺等了好久了……""糖糖要讓大山變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陸戰把女兒抱緊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沉沉。

  遠處的焦土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陸戰把小丫頭抱回鋪位,大貓跟過來,趴在床邊,虎尾搭在糖糖的小腿上,像一條帶條紋的被子。

  焦土上的夜風嗚咽著,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焦糊味。

  陸戰替女兒掖好被角,轉身走到門口,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漆黑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