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一大清早就醒了。
小丫頭揉了揉睡得亂蓬蓬的頭髮，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
剛一睜眼，就聽見旁邊傳來「咕嚕嚕」好大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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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一看，五百斤的東北虎王大貓正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那聲音就是大貓肚子裡發出來的。
大貓昨天陪著糖糖給那幫老首長看病，忙活了一整天。
晚上雖然啃了幾個大棒骨，但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防空洞角落裡的二黑也是一樣，八百斤的黑瞎子正抱著個空鐵盆狂舔。
糖糖從床上跳下來，穿著小膠鞋噠噠噠跑到大貓跟前。
「大貓不餓，二黑也不餓。」
「爸爸去抓壞蛋了，今天俺帶你們去買大肥肉吃！」
小丫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全都是昨天老將軍們給的票。
那可不是一般的票，全都是蓋著紅戳的高級豬肉票和特供糧票。
加起來足足有大幾十斤呢！
在這個買啥都得憑票的八十年代，這沓票簡直就是一筆嚇死人的巨款。
普通老百姓家裡，過年能切二斤肉包頓餃子就不錯了。
糖糖手裡攥著票，豪氣沖天地掐著小腰。
「石頭哥哥！別刷地啦！跟俺去買肉肉！」
雷石頭正拿著個大拖把，在水池子邊上呼哧呼哧地洗拖把呢。
一聽要出去買肉，雷石頭趕緊把拖把一扔，在衣服上抹了兩把手跑了過來。
「糖糖姐，營長走的時候可交代了，讓咱們待在防空洞裡別亂跑。」
「外頭現在可不安全，那些特務還不知道藏在哪個陰溝里呢。」
糖糖撇了撇小嘴，揮了揮手裡厚厚的一沓肉票。
「爸爸說水庫在那邊，菜市場在另外一邊，遠著呢！」
「再不買肉，大貓和二黑都要餓成大餅啦！」
「大貓太顯眼了，留在家裡看門。」
「俺帶二黑去幫俺扛肉，二黑力氣大！」
大貓一聽不帶它去，頓時急了，嗷嗚嗚地叫喚起來。
糖糖拍了拍大貓的大腦袋，從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大貓嘴裡。
「你穿著這身銀光閃閃的鐵衣服，去菜市場會把人嚇跑的。」
「你在家乖乖守著藥老爺爺，俺給你買最好吃的豬後腿！」
大貓咂巴咂巴嘴裡的奶糖味，只好委屈地趴回了原地。
雷石頭撓了撓頭，看著旁邊像座小山一樣的黑瞎子二黑。
「糖糖姐，二黑帶出去也嚇人啊，菜市場的大媽們看見黑熊，還不得報警把咱們抓起來啊。」
糖糖大眼睛骨碌碌一轉，跑到雜物堆里翻騰了半天。
她翻出來一件破了洞的超大號軍綠色雨衣，還有個破麻袋。
她讓二黑人立而起，把雨衣給二黑套上。
又把破麻袋剪了兩個窟窿，直接套在二黑的腦袋上。
最後還找了個不知道誰丟下的大草帽，結結實實地扣在二黑頭上。
這麼一打扮，二黑站起來兩米多高。
披著軍綠色的長雨衣，戴著大草帽，腦袋還罩在麻袋裡。
乍一看，就像是個長得特別高大粗壯、穿著古怪的傻大個子。
只要不湊近了看，絕對看不出這是一頭能一巴掌拍死老虎的黑瞎子。
「看！大個子叔叔準備好啦！」
糖糖拍著小手，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
雷石頭看著這個造型詭異的「大個子叔叔」，嘴角直抽抽。
但這小祖宗的話誰敢不聽啊。
雷石頭只好認命地推出一輛從營區借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糖糖麻溜地爬上自行車后座。
二黑邁著沉重的步子，搖搖晃晃地跟在自行車後面。
就這麼著，一大一小加上一頭熊，浩浩蕩蕩地直奔東直門國營菜市場去了。
早晨的東直門菜市場，那叫一個熱鬧非凡。
這時候的京城，胡同口全都是賣早點的推車。
油條的香味、豆汁的酸味混在一起，順著晨風往人鼻子裡鑽。
馬路上全都是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
大喇叭里放著時代感十足的紅歌。
國營菜市場門口那塊大木牌子上，紅漆寫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特別醒目。
菜市場裡面人擠人，肉攤子前面更是排起了長龍。
那些戴著紅袖章的大爺大媽，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肉票，一邊排隊一邊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國營售貨員都穿著白大褂，油乎乎的手裡拿著大蒲扇。
一邊趕著蒼蠅，一邊拿著大鐵鉤子翻肉。
「不要擠！不要擠！今天的肉就這半扇！去晚了連肉末都沒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胖老闆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殺豬刀，大聲吆喝著。
這年代，賣肉的那可是最吃香的職業，售貨員的鼻孔都快衝到天上去了。
你想買塊好肉？那得看老闆心情。
沒給老闆遞煙塞好處，給你割的絕對是一堆爛肉和大骨頭。
雷石頭把自行車停在外面，拉著糖糖，二黑跟在後面，好不容易才擠到了肉攤子前面。
周圍的大爺大媽看著這三個人，都奇怪地打量著戴著草帽披著雨衣的二黑。
「哎呦，這小伙子怎麼長這麼壯實，還不露臉啊？」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嘀咕了一句。
糖糖奶聲奶氣地接了句嘴：「大媽，俺家大個子叔叔臉上長了瘡，怕風吹。」
大媽趕緊捂著鼻子退開了兩步。
前面的人買完走了，終於輪到糖糖和雷石頭了。
雷石頭墊著腳尖，拍著案板大喊：「同志！給咱們切四十斤豬肉！」
此話一出，周圍排隊的人全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十斤豬肉！這得是哪個單位食堂來採購的吧！
胖老闆停下手裡的殺豬刀，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雷石頭和糖糖。
一個穿得土裡土氣的小子，一個小丫頭片子。
這倆能買得起四十斤肉？
「哪來的野孩子在這搗亂！」
「滾滾滾！去邊上玩泥巴去！別耽誤老子賣肉！」
胖老闆揮舞著大蒲扇，像趕蒼蠅一樣往外趕人。
雷石頭急了，脖子一梗：「誰搗亂了！咱們有票有錢！」
糖糖踮起腳尖，兩隻白胖的小手把那一沓厚厚的特級豬肉票重重地拍在了油乎乎的木頭案板上。
「老闆！俺們要買最好吃的大肥肉！要帶肥膘的！」
那粉嘟嘟的小臉上，滿是認真和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