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將羽柔養大,那是看在自己戰友的面子上才對她好的。
張文英心裡清楚,父親這人重情重義,但也不是糊塗人。
這些年他對張羽柔好,是因為心裡念著老戰友的託付,可若真論起血緣親疏,他未必就真把那個養女看得比自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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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張羽柔擺不清自己的位置,非要來她這兒鬧,那只會把父親對她的那點憐惜和舊情都消耗乾淨。
張文英心裡門兒清,父親不是那種會為了一個養女委屈親閨女的人,所以她壓根沒把張羽柔那幾句狠話當回事,該切肉切肉,該收錢收錢。
她這裡每天至少入帳兩百塊,一個月下來就是六千多塊,在這年頭,比廠里雙職工加起來的工資還高。
家裡只留一點零錢周轉,剩餘的錢,她都會存進銀行,以備不時之需。
從銀行出來,張文英揣著存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打算。
「文英······」
張文英似乎聽見有人在喊她。
她扭頭一看,就看見一個穿著藍花兒補丁衣裳,剪著胡蘭頭的女人正朝她快步走來。
「你是······文英嗎?」
女人五十來歲,臉上帶著幾分遲疑和驚喜。
張文英仔細打量了她兩眼,忽然認了出來:「大姐,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來人,是張文英養父母家的大閨女,張秀蘭。
張秀蘭比她大七歲,今年已經五十了。
在那個家裡,唯一對她和哥哥好的,就只有這個大姐了。
只是大姐早些年嫁去了外省,兩人已經好些年沒見了。
張文英沒想到會在銀行門口碰上她,更沒想到大姐會穿成這樣: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愁容。
破衣爛衫下的胳膊上,還帶著幾道青紫的傷痕,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張文英心裡一沉,忙拉住大姐的手:「大姐,你這是咋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張秀蘭眼圈一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壓低聲音說:「文英,姐是偷著跑出來的,那個家裡······我實在是待不住了······」
張文英一聽就火了。
「當年我就說那個狗東西不是個好人,你偏不聽,非要跟他走。
既然出來了,就別走了。
我店裡剛好需要人手,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幫我搭把手。
工錢我不會虧待你的,總比你回去受那窩囊氣強。」
張秀蘭聽了這話,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連連擺手:「文英,姐不是來跟你討活乾的,姐就是······就是想著來看看你······」
「行了,別說廢話。
你是我姐,我不幫你誰幫你?
走,先跟我回店裡,把衣裳換了,吃點熱乎的,剩下的事兒慢慢說。」
張文英不由分說,拉著張秀蘭就往自家肉鋪走。
一路上,張秀蘭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在外頭的日子,張文英聽著,心裡又酸又氣。
那個老東西原本就是個色鬼。
當年大姐出嫁時,她才十三歲。
那個狗東西看見她就賊眉鼠眼地往她身上瞟,她當時年紀小不懂事,只覺得那人眼神黏糊糊的,讓人渾身不自在,還覺得極其噁心。
她私下找大姐說了此事,但養母說,那男人是罐頭廠的正式職工,跟了他,家裡弄點罐頭都不用票。
為了一點吃食,那家人就把大姐推進了火坑。
那個狗男人不但花心,還喜歡家暴。
這不,都這麼大年紀了,大姐還要挨打。
到了店裡,張秀蘭顯得十分拘謹。
文英是個苦命孩子,在他們家並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如今卻混得這般體面,她心裡既替妹妹高興,又覺得自己這副落魄樣兒給妹妹丟人了。
「大姐,快吃飯,吃完了,你幫我將菜洗了。」
張文英知道,大姐是個閒不住的人,若是不給她安排點活兒,她心裡反倒不踏實。
張秀蘭聽了,果然鬆了口氣,捧著一大碗滷肉飯吃得格外香甜。
張文英並沒有急著追問大姐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只是默默地又給她添了一碗湯。
張秀蘭剛吃飽,店裡便忙碌了起來。
張文英的滷肉店已經打出了名氣,前來吃飯帶飯的人絡繹不絕。
張秀蘭見狀,也顧不上歇息,挽起袖子便幫著收拾碗筷、擦桌掃地。
她手腳麻利,一看就是個幹活的好手。
張文英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也沒攔她,只叮囑了一句:「大姐,別累著自己,干一會兒就歇歇。」
張秀蘭笑著應了一聲,手上的活兒卻沒停。
等晚上回到張文英的那座大院子,張秀蘭的眼睛都瞪圓了。
她在臨縣,和男人孩子擠在一間三十來平米的筒子樓里,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眼前這寬敞明亮的院子,青磚鋪地,綠樹環繞,還有一口壓水井,井邊種著兩畦青菜,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她和張文英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如今見她過得這麼好,她心裡也高興。
文英今年也四十三歲了。
可四十三歲的張文英,碎花襯衫,的確良褲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皮膚白皙圓潤。
臉上帶著笑,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一看就過得很不錯。
她和張文英站在一起,就像是她的長輩,都能當她媽媽了。
「姐,快坐。
前些年家裡負擔重,孩子多,我想去臨縣看看你,但總是脫不開身。」
張文英給大姐泡了茶水,還洗了一盤蘋果。
張秀蘭眼眶濕潤。
「你呀,家裡那些年對你那個樣,你還惦記著我這個沒幫上啥忙的大姐幹啥?」
她現在過成這樣,都是報應。
「大姐,說啥呢。」張文英把蘋果遞到她手裡,語氣溫和卻堅定。
「當年我嗷嗷待哺,要不是你跪求養母收留我和哥哥,估計我們早就餓死在外邊了。
你帶著我上山撿柴火,打豬草,教我做飯,這些恩情,我都記在心裡呢。」
張秀蘭捧著蘋果,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
可憐的孩子,她都記著呢?
從她記事起,就跟在她屁股後頭沒閒過一刻。
洗衣服做飯,上山砍柴,晚上睡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