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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長公主向太后推薦戲曲

  太后近日總有些心神不寧。

  倒不是因為朝政——那些自有皇帝操心——而是這後宮,實在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過分。

  往日裡,嬪妃們請安時總少不了嘰嘰喳喳的閒話,誰得了新料子,誰養的鸚鵡學會了新詞兒,誰又和誰因一盤棋拌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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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近來,這群丫頭片子請安時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請完安就匆匆告退,仿佛多待一刻就要了她們的命。

  太后起初以為是自己太過嚴厲,後來才從心腹嬤嬤那裡打聽到——這幫丫頭,是趕著回去看那勞什子《水滸傳》的後續呢。

  太后又好氣又好笑。

  那書她略有耳聞,聽說是一群男人打打殺殺的故事,也不知有什麼好看的,竟讓這些平日裡嬌滴滴的嬪妃們跟中了邪似的。

  前些日子,她宮裡的小宮女偷偷看那書,被她抓了個正著,嚇得跪地求饒。

  太后本想訓斥幾句,結果那小宮女一抬頭,眼圈紅紅的,嘴裡嘟囔著「林教頭太冤了」,倒把太后弄得哭笑不得。

  「都是那宋娘子惹的禍。」太后當時這麼嘀咕了一句。

  一個開書肆的民間女子,不好好賣她的書,偏生印出這等「禍害」來。

  可偏偏皇上和六皇子都護著,她也不好說什麼。

  這日,長公主入宮請安。

  長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兒,太后的親生閨女,年方二十,性子活潑跳脫,最是不受拘束。

  前些年嫁了駙馬,更是如魚得水,三天兩頭往宮外跑,什麼新鮮的玩意兒都見過。

  「母后!」

  長公主一進門就行了個大大的禮,起身後便親熱地挽住太后的胳膊,「可想死兒臣了!」

  太后被這熱情弄得心裡熨帖,嘴上卻嗔怪:「可想哀家?哀家看你是玩野了,忘了宮裡還有個老母親。」

  「冤枉冤枉!」長公主連連叫屈,「兒臣這不是給您尋好玩意兒去了嘛!」

  太后來了興趣:「哦?什麼好玩意兒?」

  長公主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母后,您可聽說過《水滸傳》?」

  太后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

  「兒臣跟您說,那戲可太精彩了!」

  長公主渾然不覺母后的表情變化,兀自眉飛色舞。

  「雲棲茶樓的戲班子,把水滸故事搬上了台!兒臣前些日子去看了一出《林沖夜奔》,那唱腔,那身段,那風雪漫天的布景——哎喲喂,兒臣當場就哭了!母后您不知道,林教頭多冤啊,被高俅那廝害得家破人亡,最後只能雪夜上梁山……」

  「停停停。」太后連忙打斷,「你說的這些,哀家聽不懂。什麼林沖,什麼高俅,哀家只知道後宮不得干政,你一個公主成天往外跑看這些打打殺殺的,成何體統?」

  長公主眨巴眨巴眼:「母后,您這話說得……這又不是朝政,是戲文啊!再說了,後宮裡頭那些嬪妃們不也都在看嗎?兒臣聽說她們為了爭一本《水滸傳》,差點沒打起來!」

  太后扶額。

  這就是她頭疼的原因。

  「母后,」長公主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兒臣把戲班子給您請進宮來,演給您看,好不好?」

  太后立刻擺手:「不看!哀家一把年紀了,看那些打打殺殺的作甚?要看你看去。」

  「哎呀母后——」長公主拉長了調子撒嬌,「您就看一眼嘛!就一眼!兒臣保證,您看了准喜歡!」

  太后被纏得沒辦法,又心疼閨女難得這麼熱情,最後只得鬆口:「行了行了,別搖了,哀家這老骨頭都要被你搖散了。就依你,讓他們來演一出。就一出!」

  長公主歡呼一聲,立刻命人去傳話。

  三日後,宮中搭起了臨時戲台。

  太后端坐正中央,身後是一群「被強制觀戲」的嬪妃——其實她們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要裝作奉命前來的恭順模樣。

  長公主挨著太后坐,興奮得像只雀兒。

  江家班眾人站在後台,緊張得手心冒汗。

  江大成一遍遍檢查著道具,月娥對著銅鏡反覆調整妝容,老趙在那練拳,把地板跺得咚咚響。

  「別緊張。」江大成壓低聲音,「就當是在雲棲茶樓,台底下坐著的都是普通百姓。」

  老趙苦笑:「班主,您說得輕巧。那雲棲茶樓底下坐的是百姓,這兒……這兒是太后啊!萬一演砸了,咱們可是要掉腦袋的!」

  宋知有今日也被特許入宮觀戲,此刻正站在角落裡。

  她聽見老趙的話,微微一笑,走上前輕聲道:

  「老趙,你想,太后也是人,是人就愛聽好故事。你們在台上把故事講好了,把人物演活了,太后也是會動容的。至於掉腦袋……」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放心吧,有長公主和六殿下兜著呢。」

  鑼鼓聲起,好戲開場。

  第一出是《魯達拳打鎮關西》。

  太后原本端坐著,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她打定主意,就看一會兒,然後找個由頭離席。

  台上的「魯達」出場了。

  老趙今日格外賣力,那粗豪的扮相、洪亮的嗓音、虎虎生風的拳腳,一上場就鎮住了場子。

  當演到鄭屠欺壓金氏父女時,太后捻佛珠的手慢了下來。

  當魯達拍案而起、怒斥鄭屠時,太后的身子微微前傾。

  待到那三拳打出——

  「第一拳,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第二拳,眼稜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

  「第三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台下鴉雀無聲。

  太后捻佛珠的手徹底停住了,眼睛直直盯著台上,仿佛被釘在了座位上。

  「好!」不知誰喊了一聲,緊接著掌聲雷動。

  太后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把佛珠攥得死緊。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調整了一下坐姿。

  只是漫不經心,只是湊合看看。

  第二出是《林衝風雪山神廟》。

  江大成親自上場。

  他這些年的漂泊滄桑、骨子裡的那股子堅韌隱忍,此刻全化作了林沖的魂。

  當他唱到「丈夫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時,聲音里的那份蒼涼與悲憤,直直撞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太后身邊的嬪妃們早已紅了眼眶,有那感情豐富的,已經開始偷偷擦淚。

  太后的眼眶也有些發熱,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她可是太后,怎麼能為個戲文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