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終章將出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迅速炸響了整個京城。起初,人們多是驚疑不信。
「完結?怎麼可能!梁山好漢才聚義,多少故事還沒講呢!」
「定是謠傳!施耐庵定會繼續寫下去的!」
「許是梨園那邊太忙,耽擱了,但說完結……不至於吧?」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處處都能聽到類似的議論聲。
許多人心中混雜著期待與抗拒——期待看到結局,卻又害怕那個「結局」意味著這個陪伴他們許久的英雄故事的真正終結。
那股被壓抑了數月的渴求,在「完結」二字的刺激下,反而化作了更洶湧的暗流。
直到知行書肆門口,那張墨跡已干、內容確鑿的「發售告示」貼出,白紙黑字寫明「《水滸傳》最終卷,於X月X日辰時正式發售」。
所有懷疑才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懵然的失落,以及隨之而來的、近乎瘋狂的搶購決心。
發售當日,天還未亮,知行書肆所在的街道已被人潮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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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從書肆門口蜿蜒而出,穿過數條街巷,一路延伸,竟真有了「從城南排到城外」的駭人景象。
男女老少,士農工商,甚至還能看到個別衣著體面、讓小廝代為排隊的富家子弟身影。
人們裹著厚厚的冬衣,或帶著小板凳、乾糧,一邊呵著白氣跺腳取暖,一邊興奮又焦急地朝前張望。
維持秩序的除了書肆僱請的護院,連五城兵馬司都不得不臨時加派了人手,以防發生踩踏。
「讓一讓!讓一讓!我先來的!」
「兄台,你這位置賣不賣?我出雙倍價錢!」
「娘,快些,快到我們了!」
嘈雜聲、催促聲、議論聲匯成一片,驚飛了檐上的寒鴉。
這盛況,比之前任何一次新書發售都要驚人。
終於拿到那本還散發著新鮮墨香的最終卷時,不少人緊緊將書抱在懷裡,長長舒了口氣,仿佛捧著的不是書,而是稀世珍寶。
緊接著,京城各大酒樓、茶館便成了第一批讀者的「戰場」。
人們幾乎是衝進常去的聚會地點,來不及寒暄,便急不可耐地翻開書頁。
「快看這裡!宋江他們果然受招安了!」
「征方臘……唉,好漢們死傷太慘了!」
「魯智深坐化六和寺……聽得我眼淚都下來了!」
「李俊出海了?這個結局倒是出乎意料!」
驚呼、嘆息、爭論、拍案之聲不絕於耳。
有人讀到悲壯處,忍不住紅了眼眶。
有人對結局安排爭論不休,面紅耳赤。
也有人沉默著快速翻閱,急於知道每個人的最終歸宿。
酒樓的說書先生甚至臨時改了節目,就著客人手中的新書,挑最精彩的片段現場講演起來,引來更多圍聽者。
「哥哥,你說這宋江,到底是忠是義?招安是對是錯?」酒桌上,一個年輕書生激動地問同伴。
「唉,時也命也,讀到最後,只剩滿心蒼涼。」年長些的搖頭嘆息,卻忍不住又翻回某一頁重讀。
酒樓里,此刻儼然成了《水滸傳》完結篇的評議會場。
空氣里瀰漫著酒菜香氣,更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唏噓、激動與不舍。
靠窗的一桌,幾個顯然是做力氣活兒的漢子,杯盤狼藉,其中一位面龐黝黑的壯漢,把書拍在桌上,聲音帶著些沙啞:
「娘的,看到武松獨臂擒方臘那一段,老子這心裡……又痛快又不是滋味!一條好胳膊就這麼沒了,可到底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他灌了一大口酒,仿佛要壓下喉頭的哽塞。
「誰說不是呢!」對面一個稍瘦些的接口,手指點著書頁,「你再看浪子燕青,挑著一擔金銀,就這麼瀟瀟灑灑走了,留書給盧員外……這份通透,這份義氣,嘿!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大概聽哪個說書先生說過這句詩,用在這裡,竟引得同桌几人紛紛點頭。
另一桌,幾個看起來像是小商人或帳房模樣的中年男子,討論得更為理性,卻也難掩激動。
「宋江……唉,宋江啊!」一位戴著方巾的嘆道,「一心想著招安,報效朝廷,給兄弟們謀個出身。可結果呢?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也……」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這便是『忠心』誤了『義氣』?」旁邊的人低聲道,「若一直留在梁山,雖說是草寇,可兄弟們都在,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何至於這般悽慘收場?」
「話也不能這麼說,梁山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是這朝廷……嘿嘿。」
有人冷笑一聲,後半句隱在酒杯後,但桌上眾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角落裡,兩個老叟對坐,慢慢呷著酒,翻書的動作也慢。其中一個緩緩道:
「看這結局,想起年輕時候聽過的一些老話本,可都沒這個寫得透。好漢們個個有始有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是慘烈,卻也分明。魯智深聽到錢塘潮信,頓悟圓寂,這是佛緣;李俊帶著童威童猛出海,另闢天地,這是機運……宋老闆這般安排,有深意啊。」
另一老者點頭:
「是啊,不像有些書,虎頭蛇尾。這書,看到最後,心裡頭沉甸甸的,可又覺得就該是這樣。這才是世間事,這才是人生。」
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間,耳朵也豎得老高,聽得入神,差點撞上柱子。有熟客打趣他:「小二,你也看了?」
小二撓頭憨笑:「哪能啊,爺,我認不得幾個字。不過聽各位爺說得熱鬧,我也聽明白了七八分!回頭等白老先生在茶館開講,我一定擠時間去聽聽全乎的!」
酒樓的掌柜也笑眯眯地,吩咐後廚多加些下酒菜。
他樂見這場面,客人討論得越起勁,酒水便下得越快,生意自然更紅火。
他甚至琢磨著,是不是也在酒樓里弄個話本討論角,專門討論這《水滸傳》,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而此刻酒樓里,在激昂處,有人高聲朗誦起書中最後的詩詞。
嘆息處,滿桌寂然,只剩搖頭飲酒聲。
爭論處,面紅耳赤,各執一詞,又忍不住互相遞酒,說「再論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