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空泛地罵「牝雞司晨」,而是質疑女子學習「高深算學」的必要性與正當性。
並將矛頭直接指向教材來源和背後的宋知有,隱隱將其行為與「干預朝政」、「蠱惑女子」、「圖謀不軌」等大帽子聯繫起來。
風聲隱隱傳到宋知有耳中時,她正在核對新一批《實用算學三輯》的訂單。
出乎意料,這套書在商戶和部分務實派文人中小受歡迎,甚至有幾個地方官學也來詢問。
丫丫憂心忡忡地說了外頭的議論。
宋知有放下帳冊,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絲「終於來了」的冷然。
她走到窗邊,看著書肆前來往的人群。
「他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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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自語,「怕女子真的學會有用的東西,怕那堵牆出現裂縫。所以要用更惡毒的話,想把裂縫重新糊上,想把冒頭的苗芽踩回去。」
她轉身,對丫丫道:
「不必驚慌。該印的書繼續印,該送的教材照常送。告訴張山長,學堂一切照舊,課要上得更好,更紮實。流言而已,只要我們做得正,教出真才實學的學生,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話雖如此,宋知有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三皇子一黨絕不會只滿足於散布流言。
他們可能會在朝堂上發難,可能會對書肆施加壓力,甚至可能直接針對懿範學堂或張傾詞本人。
她沉吟片刻,回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短箋,喚來那名神秘的布衣婦人:
「務必將此信,儘快交到季先生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話:「風起於算室,恐襲書肆與學堂。需早做綢繆。」
她知道,自己必須再次藉助沈此逾的力量,或者說,與他進行更深入的利益捆綁與博弈。
這場由幾本算學書引發的、關乎女子教育與知識邊界的無聲戰爭,已然升級。
而她,已身處風暴中心,退無可退。
但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宋知有眼中並無懼色,只有一片沉靜的決然。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點燃了火種,那麼,無論來的是風雨還是冰霜,她都必將與之周旋到底。
季清的回信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簡潔。
依舊是那熟悉的瘦勁字跡,只有寥寥數語:
「風已察,室可固。旬日之內,或有『雅集』,可備『奇巧』以饗賓客。靜待即可。」
宋知有捏著信紙,反覆咀嚼這幾句話。「室可固」應是承諾保障書肆和學堂的安全。
「雅集」、「奇巧」、「饗賓客」……
她眼中光芒微閃,立刻明白了沈此逾的意思——
他要她準備一場「展示」,一場能讓女子學堂的算學教學成果,以一種看似「偶然」、「雅趣」的方式。
暴露在特定「賓客」面前,用事實說話,堵住悠悠之口,甚至……反將一軍。
「旬日之內……」時間緊迫,但足夠了。
她立刻行動起來。
一方面,她通過丫丫和那位布衣婦人,加強了對書肆和學堂外圍的留意。
同時讓張傾詞提高警惕,近日減少不必要的對外接觸,專心內部教學。
沈此逾既然說了「室可固」,至少明面上的安全騷擾應該能擋住。
另一方面,她與張傾詞密談良久。
兩人商定,就以即將到來的「春祭」後某次由禮部牽頭、邀請部分文臣及家眷遊園賞花的「雅集」為切入點。
懿範學堂作為新設的「官立女學」,受邀在雅集上做些「女紅展示」或「誦詩表演」本是題中應有之義,毫不突兀。
但她們要展示的,絕非尋常女紅或詩詞。
宋知有從萬界書庫中,又兌換了幾樣「小玩意」的思路和簡易圖紙:
一個基於槓桿和滑輪原理的、可以輕鬆提起重物的「省力吊架」模型。
一個利用水流力量帶動齒輪轉動的「水轉翻車」微型演示裝置。
還有一套結合了《九章算術》中「勾股」與「重差」原理的、用於測量池塘寬度或假山高度的簡易測繪工具包。
這些東西,技術原理皆不出華夏古已有之的範疇,但設計精巧,演示直觀,更重要的是——它們都需要紮實的算學基礎才能理解和製作。
張傾詞拿到這些思路和簡圖,如獲至寶。
她立刻召集陳、文等幾位核心女夫子,以及周小姐、趙小姐等算學課上表現最突出、也最大膽的幾名學生,組成一個秘密的「巧工小組」。
白日裡學堂課業照舊。
夜裡,她們便聚在那間小小的備課廂房。
在燭火下,利用宋知有通過書肆渠道悄悄送來的簡易材料——竹木、絲線、小滑輪、陶罐、薄銅片等,反覆琢磨、試驗、製作那些模型和工具。
過程絕非一帆風順。
槓桿的比例如何調整才能最省力?水車的葉片角度怎樣最佳?測繪工具的刻度如何標定才精確?
女孩們和女夫子們一起,拿著《九章算術》、《周髀算經》反覆查閱、計算、爭論、動手嘗試。
失敗了,拆掉重來;成功了,便齊齊發出低低的歡呼。
她們的手指被竹篾劃破,衣裙沾上了木屑和膠漬,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
她們不再僅僅是學習書本上的知識,而是在運用這些知識,去創造、去解決實際問題!這種體驗,前所未有。
周小姐幾乎忘了自己的官家小姐身份,挽起袖子,和文夫子一起打磨水車軸承,鼻尖沾了灰塵也顧不得擦。
趙小姐則對那個省力吊架的力學分析著了迷,拉著陳夫子反覆驗算不同支點位置的受力情況。
張傾詞統籌全局,既要確保模型成功,又要思考如何在雅集上以最直觀、最吸引人的方式演示和解說。
還要小心遮掩這些「奇巧」背後過於超前的設計思路來源,將其歸功於「古籍啟發」和「師生共同琢磨」。
就在她們緊鑼密鼓準備之時,外界的流言蜚語果然開始發酵,並試圖尋找突破口。
這日,一位自稱是某翰林院編修家僕的人來到知有書肆。
說要採購一批「實用算學三輯」,態度卻頗為倨傲。
言語間打探此書編纂者、所用底本詳情,甚至質疑其中某些算法「似與前朝流傳版本有異,恐有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