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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實處

  算學課帶來的震撼與熱情,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懿範學堂內「砰」地炸開,熱度持續不退。

  那些曾經漫不經心、甚至盤算著離開的官家小姐、富商之女,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周小姐徹底放下了她的鎏金手鏡和慵懶姿態。

  她成了課堂上最踴躍的提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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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常就一個「割補」圖形的不同分割方法,或是一道「方程」題的多解可能性,與陳夫子討論得面紅耳赤。

  下課後,她不再急著和小姐妹們議論時新花樣。

  而是追著文夫子請教《九章算術》里「勾股」章的幾道複雜例題。

  甚至在學堂後院撿了樹枝和麻繩,拉著幾個同窗,依著書上的圖示,笨拙卻興奮地嘗試復原「勾股測圓」的古法。

  另一位父親經營著兩家綢緞莊的趙小姐,更是將算學用到了「實處」。

  她趁著休假回家,竟拿著學堂里學的比例和盈虧算法,重新核驗了家中一處小鋪面上半年的流水帳目。

  硬是找出了一處管事因疏忽導致的小額虧空,以及兩處可以優化的進貨配比。

  當她將清晰列出的算式和結論呈給父親時,那位見多識廣的趙老爺盯著女兒看了半晌,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最終捻須嘆道:「我兒……竟有這般見識?這算法,似是比帳房先生用的還明白些?」

  雖未明著誇讚,但眼中那抹驚訝與隱隱的驕傲,讓趙小姐回去後激動得一夜未眠,學習勁頭更是十足。

  其他女孩也不遑多讓。

  原本沉悶的課後時光,如今常常能看到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或是爭論一道「盈不足」問題,或是在沙盤上畫圖演算「方田」難題。

  她們之間較勁的不再是誰的衣裙料子更時新、誰的簪花更精巧。

  而是誰能更快解出夫子留下的思考題,誰能對算理有更獨到的理解。

  一種良性的、基於學識的競爭氛圍悄然形成。

  幾位女夫子更是忙並快樂著。

  學生們的熱情反過來鞭策她們深入研究。

  陳夫子開始嘗試將《九章算術》中的「方程術」與更簡單的實際應用結合,編寫更易懂的教案。

  文夫子則琢磨著如何製作一些簡易的幾何模型,幫助學生理解立體圖形的體積計算。

  連那位最初被周小姐氣得夠嗆的錢夫子,見算學課竟能讓這些「頑劣」學生如此專注向學。

  私下裡也忍不住對張傾詞感慨:

  「若早知有此等利器……」

  態度軟化了不少。

  張傾詞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但並未放鬆警惕。

  她知道,這點火苗還太脆弱。

  她與宋知有商議後,決定趁熱打鐵,但步伐依舊穩健。

  宋知有通過書肆的渠道,又「偶然發現」了幾部「古籍」。

  這次是《齊民要術》中與算學、測量相關的精要摘編,以及一些經過篩選的、關於天文曆法基礎、地理方位辨認的淺顯讀物。

  她又在萬界書庫里將其買下,將其精心整理,以「輔助算學,廣見聞」的名義,悄悄送到學堂。

  同時,在宋知有的建議和暗中支持下,張傾詞在學堂內發起了一個小型的「學以致用」活動。

  鼓勵學生們將算學知識應用到觀察和解決身邊的小問題上。

  比如,計算學堂小花園的面積和種植密度,估算一次節日聚餐的食材採買與分配。

  甚至嘗試用步測和簡單三角法估算學堂建築的高度。

  這些活動不僅鞏固了知識,更讓女孩們真切感受到所學之「有用」。

  當她們自己算出的數據與實際結果基本吻合時,那種「我能理解並掌控」的成就感,是任何空洞褒獎都無法比擬的。

  她們的眼神越來越亮,背脊越來越挺,言談間偶爾流露出的邏輯與條理,讓偶爾來探望的家人也暗暗稱奇。

  然而,正如宋知有所料,風起於青萍之末,終將被人察覺。

  起初,只是幾家有女兒在學堂的府邸內宅。

  只傳出些「丫頭近來竟會看帳了」、「小姐說起田畝賦稅,頭頭是道」的驚奇議論,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但很快,一些更敏銳、或者說更警惕的人,注意到了不尋常。

  某位與王百川家有姻親的御史,其妻在一次女眷聚會中。

  聽到某位夫人誇讚自家在懿範學堂讀書的女兒「近日學了新奇算學,竟能推演什麼『勾股』,幫著核對了莊子上的地契圖樣」,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位御史夫人回家後當作趣事說與丈夫聽,那御史卻立刻皺起了眉頭。

  「勾股?這是什麼東西?感覺很是深奧,你方才說是算學?算學現在可是工部、欽天監的專門人才才需研習,女子學堂……教這個?」

  他本能地感到不對勁,聯想到之前女學風波。

  張傾詞的特殊身份,以及背後隱約閃現的知有書肆和六皇子身影,一種「此事必有蹊蹺」的警覺湧上心頭。

  他立刻派人暗中打聽,很快得到更多信息:

  懿範學堂的算學課,教材似乎並非通用的啟蒙讀物,而是某種系統性的古籍整理本,內容頗有深度,甚至……有超出當前常見算經之處。

  更關鍵的是,這些教材的源頭,直指那個屢次掀起風浪的知行書肆!

  消息輾轉,自然也傳到了三皇子沈此臨耳中。

  他正為之前女學開禁、張傾詞得以「戴罪辦學」一事暗恨不已,覺得又被沈此逾擺了一道。

  此刻聞聽此事,陰鷙的眼睛裡頓時閃過精光。

  「好個宋知有!好個張傾詞!」

  他冷笑:「印《論語》沽名釣譽,出《聊齋》惑亂人心,如今竟把手伸到算學這等『實學』上,還專教女子?她們想做什麼?培養一群能寫會算、甚至通曉營造曆法的『女先生』?還是……另有所圖?」

  在他看來,女子識字明理已屬「不安分」。

  若再讓她們掌握算學這等實用而關鍵的技能,甚至接觸天文地理,那還了得?

  長此以往,女子豈非真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和能力?

  更可慮的是,這背後是否有沈此逾的更深層謀劃?

  培養一批擁有特殊技能的女子,安插到各府內宅、甚至某些特定位置?

  「絕不能任由其坐大!」

  沈此臨下定決心。他召來心腹幕僚,低聲吩咐:

  「去,找幾個可靠的,在士林中放些話。就說,女子學堂不務正業,專教些奇技淫巧,偏離婦德根本。尤其要點明,其所用教材來源可疑,恐有挾帶私貨、蠱惑人心之嫌。還有,那個宋知有,一介商女,屢次插手文教,如今更將手伸到算學古籍上,其心可誅!給本王把水攪渾!」

  很快,新的流言開始在京城的文人圈子和部分官員宅邸中滋生、蔓延。

  比起之前對女子上學本身的攻擊,這次的指控更「具體」,也更「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