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97章 負累

  張傾詞後悔自己是女子,因為在這個世道里,女子被剝奪了太多可能,承受了太多不公,就連才華也成了負累。

  可悲的是,她的後悔,恰恰印證了這個世道對女性價值的系統性貶低與忽視。

  更悲哀的是,那些享受著性別紅利的男子們,那些此刻可能還在街上遊行、斥責女子「逾矩」、要求奪回「屬於男人功名」的士子們,那些在家族中理所當然享受著資源與期待的男子們,有多少人會真正思考:

  他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擁有指責、剝奪、定義的權力,其最根本的前提,是一個女子願意孕育並生下他?

  「創造生命」,這本應是天地間最偉大、最根本的力量與貢獻,在這個時代,卻常常被視作女子的「本分」,甚至成了束縛她們、定義她們價值的唯一牢籠。

  而當她們試圖超越這個「本分」,去追求同樣作為「人」的智慧、才能與夢想時,便成了大逆不道,成了需要被嚴厲懲罰的「罪過」。

  宋知有感到一種深切的孤獨與憤怒。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這憤怒並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人,而是針對這套運轉了千百年、將一半人類的價值牢牢捆綁在生育功能上、並以此剝奪她們其他一切可能性的、冰冷而堅固的體系。

  劉紫珠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宋掌柜……我們,回去吧?」

  宋知有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冰寒的悲哀與灼熱的憤怒緩緩壓下。

  她看向劉紫珠,這個同樣被風暴摧折、卻依然保有同情與勇氣的女孩。

  「紫珠,」她聲音有些啞,「你聽到了嗎?傾詞她……後悔生為女子。」

  劉紫珠眼圈又紅了,用力點頭。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或者將來其他的女孩子,在遇到挫折、不公、或者僅僅是因為想做一些『不合規矩』卻有意義的事情時,第一反應是後悔自己的性別。」

  宋知有目光望向遠處巍峨的宮牆,語氣漸漸堅定,「女子之身,不是原罪,更不是缺陷。能孕育生命,是天賦,是力量,但這絕不應該是我們唯一的價值。我們有頭腦,能思考;有雙手,能創造;有心,能感受這世間的美好與不公,並想去改變。」

  她轉過頭,看著劉紫珠:

  「救李勃雲,我會想辦法。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今天在牢里聽到的話,記住傾詞的才華和她的『後悔』。然後,去做點什麼,哪怕一點點,讓將來少一些這樣的『後悔』,讓女子認同自己、為自己的性別感到驕傲的那一天,來得早一些。」

  劉紫珠似懂非懂,但被宋知有眼中那簇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火焰所感染,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書肆。

  宋知有將自己關進書房,攤開紙筆,卻久久未能落下一個字。

  張傾詞那雙荒蕪平靜的眼睛,和她那句「唯願投身男胎」,反覆在腦海中迴響。

  悲哀如同潮水,一次次漫過心堤。

  但在這冰冷的悲哀深處,有一股更頑強的東西在滋生——那是不甘,是決心,是一種幾乎破土而出的、要為這令人窒息的「常態」撕開一道裂縫的衝動。

  她知道前路艱難,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知道時代的高牆厚重如山。

  但有些話,有些事,總得有人說,有人做。

  哪怕只是投石問路,哪怕只能激起一絲微瀾。

  她提起筆,蘸飽了墨。

  這一次,她不是為了刊印售賣,甚至不是為了給任何人看。

  她只是要將此刻心中奔涌的、混雜著悲哀、憤怒、思索與決意的洪流,訴諸筆端。

  或許,從寫下第一個字開始,改變,就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了。

  至少,在她自己的心裡,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燃燒得更加熾烈了。

  而她也隱約感到,自己與那位深不可測的六皇子之間,那根無形的線,或許將因為今日牢獄之行的所見所感,牽引向一個更加微妙、也更具風險的方向。

  接下來的日子,宋知有像是被某種無聲的力量催動著。

  她將那日牢獄之行的所見所感。

  連同之前搜集的、關於張傾詞等人才華的證據碎片,還有那些在劉紫珠幫助下憶起的、她們平日讀書論道的隻言片語,一點點拼湊、醞釀。

  她並非要寫一本為她們喊冤辯白的狀紙,那太過直白,也太過危險。

  她想要的,是記錄下一種「存在」——一種被時代規則極力否定、卻又真實閃爍過的智慧光芒,以及這光芒背後,那令人窒息的性別困境。

  她把自己關在書房的時間更長了。

  寫寫停停,時而疾書,時而對著燭火長久沉默。

  寫下的文字,時而冷峻如刀,剖析著「才學」與「性別」荒謬的綁定關係。

  時而又流淌著壓抑的悲憫,為那些尚未綻放就被強行掐滅的可能性。

  她以「旁觀者」的口吻,杜撰了一個「前朝軼聞」,講述幾位天賦迥異卻因身為女子而命運多舛的才女,如何以不同方式與命運抗爭,或妥協,或湮沒,或留下一點微弱而倔強的迴響。

  故事裡,她隱晦地嵌入了張傾詞的策論觀點,化用了那幾位國子監女子的筆記靈光,甚至借「古人」之口,發出了對「唯性別論才」的詰問。

  她寫得極其小心,避免任何可能被對號入座的直接指涉,但又確保內行人。

  那些真正關注文教、心思敏銳的人能從中讀到弦外之音,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關於「人盡其才」的遺憾與叩問。

  書稿暫定名為《幽蘭微光錄》。

  與此同時,她並未放棄營救李勃雲等人的實際努力。

  通過徐墨言留下的、與歸雲齋聯繫的迂迴渠道。

  她將整理好的、能證明李勃雲等人更多是出於義氣或疏忽、而非參與核心舞弊的證據摘要。

  以及王百川方面可疑動向的補充信息,悄然傳遞出去。

  她不知道這些信息最終會抵達哪裡,以何種形式被使用,但她必須盡己所能。

  外界的風暴似乎進入了一種僵持的拉鋸狀態。

  朝廷的「會審」在進行,但遲遲沒有結論。

  街頭的遊行因官府持續的彈壓和部分士子內部出現分歧,有人開始覺得被王百川利用,也有人受那些悄然流傳的「新流言」影響而時起時伏,不再有最初那種席捲一切的勢頭。

  各大家族對女子的管束依然嚴苛,但那種極致的恐慌感,隨著時間推移和皇帝態度的不明,稍稍緩解了一絲,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宛如驚弓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