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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可曾後悔是女兒身

  牢獄的陰冷潮氣,混雜著劣質燈油與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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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道幽深,兩側柵欄後影影綽綽,偶有壓抑的啜泣或空洞的目光。

  宋知有與刻意裝扮得毫不起眼的劉紫珠,在一位事先打點過的獄卒帶領下,沉默地走向關押重犯的深處。

  張傾詞被單獨關在一間稍顯乾淨的囚室,這或許是劉祭酒暗中使力,又或是張家尚未完全坍塌的餘蔭所致。

  當柵欄門打開,昏黃的光線落在她身上時,宋知有微微怔住了。

  沒有想像中的憔悴萎靡,更沒有淚眼婆娑。

  張傾詞穿著一身半舊的囚衣,頭髮整齊地綰在腦後,面容清減了許多,顴骨微凸。

  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澄澈。

  她盤膝坐在鋪著薄草的地上,背脊挺直,仿佛身處的不是囹圄,而是某處需要凝神思考的書齋。

  那種從容,並非強裝,而是風暴過後、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囚室角落裡瑟縮著的一對中年夫婦——張傾詞的父母。

  張老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華服不再,穿著粗布衣裳,頭髮凌亂,眼神里充滿了驚惶、怨懟。

  還有看向女兒時那無法掩飾的、混合著心痛與恨鐵不成鋼的複雜情緒。

  張夫人則低聲啜泣著,不時用怨毒的目光剜向女兒的背影,嘴裡喃喃著「孽障」、「禍害」、「毀了全家」之類的碎語。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張傾詞的幼弟張正明,正焦頭爛額地夾在父母與姐姐之間。

  他努力安撫著母親,又試圖對父親解釋什麼,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焦慮和疲憊。

  見到宋知有和劉紫珠進來,他像看到救星般眼睛一亮,卻又迅速黯淡下去,羞愧地低下頭。

  「傾詞!」劉紫珠撲到柵欄邊,眼淚瞬間湧出。

  張傾詞轉過頭,看到劉紫珠和宋知有,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化為溫和的歉意。

  「紫珠,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平穩,「連累你了。」

  「沒有!是我自願的!」劉紫珠哽咽。

  張傾詞搖搖頭,目光越過劉紫珠,落在宋知有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極淡的感激。

  「宋掌柜,久仰。此番風波,累及書肆,傾詞愧怍。」

  宋知有走近幾步,隔著柵欄,直視她的眼睛:

  「張小姐,保重身體。外面……並非全無轉機。」

  張傾詞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也有疏離:

  「多謝宋掌柜寬慰。傾詞自知罪責難逃,國法綱常面前,個人才學微不足道。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情感波動。

  「勃雲兄……他是無辜受我牽連。他秉性正直,只因顧念同窗之道,又……又有些欣賞我的文章,才為我行了些方便,絕非同謀舞弊。宋掌柜,我知道您有辦法,認識……認識一些有分量的人。我別無所求,只求您,若能周旋,務必救勃雲兄出來。至於我……」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聽憑發落,死而無憾。」

  角落裡,張老爺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孽女!到了此刻,你還想著外人!你眼裡可還有父母家族?!張家百年基業,毀於你手!你……你還有臉求人!」

  張夫人哭得更大聲了。

  張正明急得直跺腳:「爹!阿姐她不是……」

  「正明,別說了。」張傾詞打斷了弟弟,沒有回頭看父母,只是對宋知有道,「讓宋掌柜見笑了。」

  宋知有心中五味雜陳。

  她看著這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風骨、甚至牽掛他人的女子。

  再看看她身後那對只沉浸在家族覆滅恐懼和女兒「不肖」憤怒中的父母,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湧上心頭。

  離開前,宋知有停住腳步,回頭問了一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

  「張小姐,你可曾……後悔自己是女兒身?」

  囚室內安靜了一瞬。

  張老爺和張夫人都停止了動作,愕然看向宋知有,仿佛她問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問題。

  劉紫珠也抬起了淚眼。

  張傾詞緩緩轉過頭,迎上宋知有的目光。

  她臉上那層從容的釋然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被磨平卻依然尖銳的痛楚與不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有以為她不會回答。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坦然:

  「悔。如何不悔?」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囚衣下那雙因為常年握筆而帶有薄繭、卻依然纖細的手。

  「若為男兒,我讀書明理,科舉入仕,便可正大光明地施展抱負,報效朝廷,光耀門楣,父母只會以我為榮,何至今日闔家陷於囹圄,累及朋儕?若為男兒,我便不必自幼藏著掖著,不必扮作男子才能聆聽夫子教誨,不必在贏得讚賞時內心惶恐於身份被揭穿,更不必……在終於以為憑本事掙得一線天光時,被輕易打回原形,萬劫不復。」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和一絲近乎渺茫的希冀:

  「若有來世……唯願投身男胎。或許,便不必吃這許多……生來便註定的苦楚。」

  話音落下,囚室里只剩下張夫人壓抑的嗚咽和張正明粗重的呼吸。

  宋知有如遭重擊,愣在原地。

  她想過張傾詞或許會倔強地說「不悔」,或許會悲憤地控訴不公,卻獨獨沒料到,會是如此直白、如此絕望的「後悔」。

  這不是妥協,而是對這個性別所背負的沉重枷鎖,最徹底的認知與……無奈的屈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最終,她只是深深看了張傾詞一眼,對劉紫珠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囚室。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宋知有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底仿佛壓著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颼颼。

  劉紫珠跟在她身後,默默流淚,為好友的命運,也為那番錐心之言。

  宋知有站在熙攘的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男子們或行色匆匆,或高談闊論,或為生計奔波。

  他們的面孔上寫著各自的生活,卻似乎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們腳下這片土地,他們得以呼吸、思考、行走、擁有所謂「抱負」和「價值」的這個世界。

  其最初的起點,來源於一個女子的身體,來源於生育的痛苦與風險,來源於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