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手中的刻刀「噹啷」一聲掉在案上。
特等宣紙工序複雜,定製需要時間,胡家坊是京中信譽最好的,這一批紙是專為《論語》印製的書芯準備的,數量巨大。
此刻被毀,重新訂購至少需月余,絕對趕不上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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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可查出原因?」宋知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胡掌柜只說是不慎打翻了油燈,已責罰了值夜的夥計。」丫丫急得快哭出來,「可他話里話外,也透著蹊蹺,說那庫房平日看管極嚴……」
是意外,還是人為?若是人為,是誰?三皇子?還是其他不想看到這《論語》順利印成的人?
宋知有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
「丫丫,你立刻去打聽,京中其他紙坊,可有現成的、品質接近的特等宣紙存貨?無論價錢,先問來。」
「是!」丫丫轉身就跑。
宋知有在工房裡踱了幾步,心念電轉。
即便能找到替代的紙張,數量、品質、價格都是問題。
而且,這次是紙張,下次會不會是墨?是工匠?防不勝防。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枝葉漸茂的石榴樹。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沈此逾說,遇難處可去歸雲齋送信。
現在,這算不算是「難處」?
她猶豫了片刻。
這點「難處」就去找他,是否顯得自己太無能?他會不會覺得她不堪大用?
可是,這明顯不是普通的商業意外。
這背後若真有黑手,這次是毀紙,下次可能就是傷人,是更直接的破壞。
她一個小小書肆掌柜,如何與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周旋?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提筆,迅速寫了一張短箋,只寥寥數字:
「西街胡氏紙坊走水,特等宣紙盡毀,恐誤工期。」
折好,叫來一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夥計,低聲吩咐:
「送去城東歸雲齋,交給掌柜,就說知有書肆的急信。」
老夥計領命而去。
宋知有坐回椅中,心緒難平。
她不知道這封信送去會有什麼結果,不知道沈此逾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又會如何處置。
她只知道,從送出這封信開始,她與那位六皇子之間,那層公事公辦的薄紗,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不再是僅僅承接他督辦項目的掌柜,而是向他發出了求助信號。
這「勢」,她不得不順,也主動踏入了半步。
等待回音的時間格外漫長。
工房裡的工匠們都知道了紙張出事,氣氛有些低迷。
宋知有強打精神,安排他們繼續檢查活字版,做其他準備工作。
約莫一個時辰後,丫丫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掌柜的,問遍了!永興坊的陳家紙坊說他們庫房裡還有兩刀去年的特等宣紙,品質極好,只是價格……要翻倍。城北趙家也說能湊出幾十刀,但紙色略有差異。加起來,也不夠咱們所需的一半。」
宋知有點點頭,這已比預想的好些。
「先把陳家的兩刀定下,趙家的也都要了。價錢好說。」
又過了半個時辰,派去歸雲齋的老夥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季清。
季清步履從容,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他走進小廳,對宋知有點頭示意:「宋掌柜,信收到了。」
「季先生,勞您親自跑一趟。」
宋知有請他坐下,將胡家紙坊走水之事詳細說了,也提了丫丫探聽到的有限替代貨源。
季清靜靜聽完,沉吟片刻,道:「掌柜的應對已很及時。殿下已知此事。」
宋知有心提了起來:「殿下……可有示下?」
季清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安撫:
「殿下讓我轉告掌柜三件事。第一,胡家紙坊走水,順天府已接到報案,會詳查。」
「第二,紙張之事,掌柜不必過於憂心。一個時辰內,會有人送五百刀『玉版宣』到書肆後院,品質應不遜於特等宣紙,且是貢品余料,數量管夠,價錢按市價特等宣紙結算即可。」
玉版宣!還是貢品余料!宋知有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這等紙張,尋常書坊根本接觸不到,不僅質地極佳,更帶著一層「御用」的光環,用來印《論語》,再合適不過!沈此逾竟能輕易調撥如此數量的貢品余料?他的能力……
「第三,」季清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殿下說,此事他已知曉,掌柜只需專注印書。旁的事,自有該管的人去管。書肆內外,殿下已另做了安排,掌柜可安心。」
「另做了安排」?是指加派人手保護,還是震懾了暗中搞鬼的人?
宋知有不敢細問,但心中那塊大石,隨著季清的話,終於緩緩落地。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慶幸,是感激,也有一種更深的不安。
沈此逾出手如此迅速果決,展現的力量遠超她想像。這意味著,她捲入的漩渦,也比她想像的更深。
「民女……叩謝殿下恩典。」她起身,鄭重行禮。
季清虛扶一下:
「掌柜不必多禮。殿下還說,刊印《論語》乃教化善舉,魑魅魍魎,不足為慮。望掌柜勿因此等小事分心,早日將成書奉上,便是最好。」
小事?毀紙阻工,在他眼中只是「小事」嗎?宋知有心中凜然,再次應下:
「是,民女定當全力以赴。」
季清並未久留,仿佛真的只是來傳話和解決問題的。
他走後不久,果然有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來到書肆後門,卸下整整五百刀潔白如玉、質地綿韌的玉版宣。
送貨的人沉默寡言,交割清楚便離開。
工房裡的工匠們見到這等好紙,無不驚嘆,士氣大振。
宋知有撫摸著光滑微涼的紙面,知道這場看不見的較量,第一回合,因為沈此逾的介入,自己算是涉險過關。
但她明白,這僅僅是個開始。
三皇子那邊,或者其他勢力,絕不會就此罷休。
而她和沈此逾之間,那根無形的線,已經悄然繃緊。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
沈此逾……你究竟想從這場刊印里,得到什麼?我又到底,在你的棋局裡,扮演著什麼角色?
無論如何,箭已在弦上。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開工!」她朗聲對工匠們道。
活字碰撞,墨香再度瀰漫。
知有書肆的後院,那項承載著聖意、機遇與風險的浩大工程,在經歷了一次小小的波折後,繼續向前推進。
而宋知有不知道的是,皇城之內,沈此逾聽完季清的回報,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紙送到了?很好。繼續看著。我那三皇兄,怕是不會只有這一招。」
他摩挲著玉扳指,目光投向案頭那本宋知有獻上的《論語》原版,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